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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禾在病榻上躺得快长出青苔来。
前几日她闹着商诀给她寻话本,如今话本寻来了,她便窝在被褥里念得津津有味。
“什么?!那赘婿竟能拿到镇北侯的请帖!只闻商小诀冷笑一声,邪魅挑眉,这戚家,我不待也罢!可笑你们有眼无珠,连真正的紫微战神都不认得!”
戚禾声情并茂,擅自将话本里那废柴赘婿的名字换成了商诀。
商诀坐在一旁理账册,闻言抬了抬眼,没作声。
戚禾念得更来劲了:“就在商小诀踏出戚家大门之际,只听得——突突突突突!数十匹铁骑从天而降!几百个持刀的精兵用狂热的眼神望着商小诀,齐声喊道:‘恭迎战神!恭迎战神!恭迎战神!’”
她边念边振臂比划,把一场沉浸式的朗读演绎得活灵活现。
“戚家众人惊得面无人色!商小诀仰天长笑,霎时间山摇地动!其随从扬声道:‘戚大公子曾助战神救治胞妹,赐良驹一匹!’‘戚三小姐曾为战神说过话,赐珠钗一对!’‘至于那戚家二小姐——’”
商诀被她闹得连账册都看不进去,索性搁了笔,靠在一旁看她演。
戚禾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一声收了声。
商诀挑眉:“不念了?”
戚禾喝了口茶:“渴了,缓缓。”
她纯粹是闷得发慌,想寻商诀的乐子,可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商诀那个挑眉的神情,分明透着“你且等着”的意味。
这架势怕不是要秋后算账?
戚禾捧着茶盏正喝着,商诀忽然拿起她借来的话本,一目十行地翻了几页,挑了一段出来,声音平淡地念了起来:“戚小禾生得一张瓜子脸,弯弯的柳叶眉,一双杏眼含烟带雾,小嘴红润如樱瓣,酥胸微颤,腰肢纤细,身段玲珑,着一身水红罗裙,外罩一件黑缎比甲,脚踩一双绛红绣鞋......”
“你这不知好歹的男人,明明我那般恨你,可瞧见你眼底的泪,心却像被刀剜了一般,我要你身上染了我的气息,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掌心。说着便一把扯开了——”
戚禾一口茶喷了出来,扑上去合了商诀的话本:“你是个变态吧!”
“你怎么能在几千页话本里精准挑出这段的!”
救命,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狗东西也太记仇,怎么顶着一张冷脸念这般羞人的东西!
她一个现代人都要受不了了!
到底是谁说老祖宗很含蓄的啊!
戚禾盯着他,双颊涨得通红,刚喝过茶的唇还泛着水光。
商诀也被那段话本雷得不轻,可过目不忘的记性让他被迫记住了那些描写,还在脑子里来回打转。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戚禾唇上,二人不约而同地飘过那句“小嘴红润如樱瓣”。
戚禾把脸埋进被褥里:“不玩了,我认输。”
商诀:“不是投降?”
“现在只是进入战略相持阶段,你先别得意!”戚禾闷闷地翻了个身,“而且水红罗裙配黑比甲再踩绛红绣鞋是什么难看的搭法,写这话本的人见过女子吗?”
商诀顿了一下:“很难看?”
“当然!放到金陵街头,能被人从头笑到尾。”
商诀沉默片刻,平静地开口:“我怎么觉着还行?”
戚禾把枕头甩在他身上。
直男的审美,当真没救了。
自打那场话本之争后,戚禾彻底认清了一件事,商诀这人看着冷面寡言,实则闷骚记仇得很。
在商诀的眼皮底下养了大半月,吃得寡淡无味,躺得戚禾都想寻死了。
一晃眼便入了腊月。
戚禾足足大半月没去武馆也没去练跳水,心里的负罪感快要压过房梁。
她不去练的是凫水吗?
她丢的是自己的小命!
况且这半月戚峥送来的补品流水似的往千金楼里搬,商诀也变着法地做那些所谓的滋补膳食。
待戚禾终于被放出门时,她好不容易练出来的紧实腰身又变回了软绵绵的一圈。
不想活了。
冬至前一日,戚禾总算寻了由头从千金楼跑出来透风。
武馆的师父瞧见她,笑道:“二小姐可来了!”
又补了一句,“您今年束脩的账到月底便清了,明年若还要来,记得去柜上续一续。”
戚禾道:“我现下便续。”
师父欣然应了,又问:“续一年吧?一年划算些。”
戚禾假笑了一下,心里默默算着日子,最后只续了半年。
师父有些不解,这戚二小姐也不是差钱的主啊......
戚禾心想半年后她人都不在了,还续什么,不如给自己留点钱续命。
在武馆练了一整日,戚禾总算把大半月落下的功夫补回来些。
傍晚出了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她抬头望去,街旁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冬天。
戚禾素来没心没肺,可想到半年后便是自己的死期,对着这萧索的景致,也不由生出一丝悲凉。
不过只悲凉了一瞬,她的目光便被街边铺子门前挂着的腊梅枝子吸引了。
竟是冬至了。
她掏出袖中的笺子,对着空荡荡的街角画了一幅小景,细细描了那枝腊梅。
想了一想,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她将这画笺只封给商诀一人。
落款写了个“冬”字,又添了枝腊梅的图样。
让人送出去后她将手揣回袖中,慢悠悠地在街巷里踱着。
金陵冬至的气氛已然很浓了,街边到处悬着红纸灯笼,空气中飘着糯米团子的甜香。
商诀收到画笺时,商号里的账刚对完。
几个管事的还在屋里候着没走,商诀撑着下巴对着那张平平无奇的画笺看了许久。
戚禾平日送来的不是珠宝首饰的描样,就是个腊梅画像,鲜少有这样单单一枝腊梅、连颜色都懒得添的。
这画风不大像她吹毛求疵、样样求好的性子。
商诀在生意场上练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这张画笺不太对劲。
“问你们一桩事。”商号里静了片刻,商诀缓缓开口,“若是......未婚妻送了一张瞧不出什么意思的画笺来,是为何意?”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是二小姐吧,绝对是二小姐吧!
赵娘子头一个开口:“大掌柜,是什么样的画笺?”
商诀将画笺摊在桌上,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对着那张孤零零的腊梅图端详了半晌。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枝花啊。”这是管织坊的周掌柜,四十来岁,不解风情的糙汉。
“莫不是嫌冷了?该添件衣裳。”这是管账房的孙先生,三十出头,略有些发福。
“腊梅画得不错,二小姐好手艺啊......”这是管车马的刘管事,正与浑家闹别扭,至今还没找着症结。
众人七嘴八舌,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角落里,新来的小伙计弱弱地开口:“今儿是冬至呀,二小姐莫不是暗示大掌柜去陪她?”
屋里安静了片刻。
商诀面色不动:“如何看出来的?”
小伙计鼓起勇气道:“画笺上那枝腊梅画得仔细,底下还落了个‘冬’字,一般小姐们送节礼都是送吃食或绣件,单送一张画笺又不落款,只画应景的花,那便是约人的意思了。”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这画笺只封给大掌柜一人,因二小姐平日送来的画都描得精细,唯独这幅寥寥数笔,瞧着是画给一个人看的。”
小伙计说完了,默默环视了一圈众人。
“我也是瞎猜的。”
屋中几人面面相觑。
如今的年轻人都怎么了?
莫不是包打听出身,当真可怖。
商诀的指节在桌案上叩了一下,取了笔墨回了一张短笺:“在何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来接你。”
他搁下笔,让人送去。
赵娘子瞧见那回信,不由咋舌,大掌柜这动作倒是利落。
不过这送信的人就在这,大掌柜直接跟着去不就好了,怎的还需要再问一遍......
商诀披了件大氅起身,周掌柜在后头追了一句:“大掌柜,明日的账还对不对?”
商诀头也没回:“明日再说。”
推门出去时,檐下的红纸灯笼正被风吹得微微晃荡,映着门前刚落的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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