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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微亮,姜令仪便差青禾将写好的信笺送去御史府,特意叮嘱小厮只将书信交予王子霖本人,万万不可经过府中仆妇之手,免得消息泄露,再生是非。
等送走书信,她取来昨日那卷医书细细翻阅,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笔墨清润,是王子霖的字迹,只写了几句调理气血的温和方子,末尾短短一句:身处泥泞,亦要顾惜自身。亦要顾惜自身。
短短九字,看得姜令仪心头微颤,指尖轻轻摩挲纸面,久久未能回神。青禾端着热粥进屋,恰好撞见这一幕,忍不住轻声叹道:“王御史事事都替小姐着想,这般温柔心意,旁人求都求不来。”
姜令仪迅速将便签折好收进书卷,敛去眼底波澜,平静开口:“他只是心怀仁善,见我境遇可怜才出手相助,切莫胡乱揣测,平白污了人家清誉。”
话虽如此,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却悄然松动了几分。
辰时刚过,主院又遣人来传唤,这次不是永宁侯,而是柳姨娘身边的贴身嬷嬷,语气客气,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大小姐,夫人备了针线活,今日府中女眷齐聚刺绣,二小姐的定亲嫁衣还差配饰纹样,夫人请您过去一同商议。”
姜令仪心中透亮,柳姨娘这是故意将她放在一众世家女眷面前,借着刺绣之事磋磨她,再暗中散播她落魄失势的模样,衬托姜婉的风光。
她无法推脱,只得整理衣衫随嬷嬷前往花厅。花厅内摆满锦绣丝线,京中各家侯府小姐尽数在座,人人绫罗珠翠,笑语盈盈,见姜令仪一身素衣进门,周遭交谈声骤然一滞,一道道打量、轻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刺得人面皮发紧。
姜婉端坐主位,一身霞色绣裙,头戴全套赤金头面,见她进来,故作亲热招手:“姐姐快来,今日劳烦你帮我看看嫁衣纹样,你从前跟着母亲学过顶尖绣活,定能给我出好主意。”
这番话看似抬举,实则提醒所有人,姜令仪如今只能依附她,为她做嫁衣。
一众世家小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句句都落在姜令仪身上,无非是惋惜她空有嫡女身份,却落得这般下场,又夸赞姜婉得父母宠爱,婚事风光无限。
柳姨娘坐在一旁,假意温和地递过针线筐:“令仪,你手巧,今日便多费心,绣一副凤凰纹样,给婉儿添些喜气。”筐中丝线杂乱,最上等的金线彩绸尽数堆在姜婉手边,留给她的只有几缕褪色素线。
姜令仪垂眸接过针线,没有半句怨言,静静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捻线刺绣。她指尖灵巧,银针翻飞,不多时一朵栩栩如生的寒梅便绽在素色绸缎上,风骨清绝,反倒比满厅艳俗花鸟更抓人眼球。
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姜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指尖死死攥紧锦帕。
正当厅内气氛微妙之时,门外小厮匆匆来报,说是御史王子霖递了帖子,要登门拜访永宁侯,此刻已经入府。
满厅女眷闻言,瞬间骚动起来,个个整理衣衫,都盼着能一睹少年御史风采。姜婉更是心头一喜,连忙起身整理发饰,盼着能与王子霖搭上话。
唯独姜令仪心头一紧,下意识往角落里缩了缩,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般任人拿捏的窘迫模样。
不多时,王子霖随管家途经花厅门外,无意间抬眼,恰好透过雕花窗棂,看见角落里低头刺绣的素衣身影。她坐于矮凳,周身是旁人不屑的素线,却凭着一手绣活,压过满厅繁花锦绣。
王子霖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没有踏入花厅打扰一众女眷,只淡淡吩咐管家引路,径直去往书房。
短短一瞥,却让姜婉心底妒火几乎烧穿五脏六腑,她死死盯着姜令仪的背影,眼底翻涌着阴翳。
待到午后女眷散去,柳姨娘单独留下姜令仪,语气冷了几分:“方才王御史途经花厅,目光一直落在你身上,你倒是好本事,处处勾引人。往后花厅聚会,你不必再来了,回你的西跨院安分待着,少出来碍眼。”
姜令仪放下手中针线,平静抬眼:“我自始至终安分刺绣,未曾与御史大人说过半句话,夫人何必凭空栽赃。”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柳姨娘冷笑一声,“往后我会看好你,断不会再给你攀附外男的机会。”
姜令仪不再争辩,躬身告退,独自走回清冷的西跨院。秋风扫落满院梧桐,她抱着那卷医书坐在廊下,心头五味杂陈。她从未想过攀附任何人,可仅仅是他人一点善意,便要被这般百般刁难,这深宅大院,终究容不下半分清白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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