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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铃响的时候，杨大伟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钢笔插回笔筒，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凉白开一口灌下去。
他去医务室接了丁秋楠，林大夫正拉着她聊医学院的事。
杨大伟在门口站了两秒，敲了敲门框。
丁秋楠抬头看见他，跟林大夫道了谢，拎着布兜出来了。
两个人走出办公楼，杨大伟又绕到财务科叫上了李秀兰。
李秀兰正打算回家，看见他跟丁秋楠站在一起，目光在他和丁秋楠之间走了个来回，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推着车跟上。
三个人骑着车回到南锣鼓巷。
天还没黑透，推开东跨院的门，杨大伟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丁秋楠和李秀兰一人一边站在院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吃什么？”
李秀兰先开口了，语气平平的。
丁秋楠站在她旁边，手指头勾着布兜的扎口绳，没说话，大概是头一回来，不太好意思发表意见。
“天这么热，要不我下面条算了。”
杨大伟摆了摆手，把衬衫袖子往上捋了捋。“走，咱们吃好的去。”
李秀兰拿手帕擦了把汗，斜眼看他。“夏天能吃什么好的？菜站除了豆角就是茄子，肉铺里连肉末子都抢光了。”
杨大伟从兜里摸出自行车钥匙，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吃大餐。什刹海那边有家烤肉季，夏天照样烤肉。吃完还能去湖边吹吹风。”
李秀兰愣了一下，丁秋楠也抬起眼看着他。
烤肉季的名头在北京城里不小，谁都知道那地方不便宜。
杨大伟已经跨上车了，回头朝她们扬了扬下巴：“走啊，愣着干嘛。秋楠头一回来家里，不得接个风？”
什刹海的傍晚正是热闹的时候，湖边的柳树被晚风吹得飘飘悠悠，几个老头坐在石凳上下象棋，棋子砸在石板上啪啪响。
烤肉季就在湖边上，门脸是老式的灰砖楼，窗户开着，白炽灯的黄光从窗口漏出来，混着烤肉的焦香和葱丝爆油的滋啦声，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拿着蒲扇的熟客。
杨大伟领着两个人挤进去，跟跑堂的报了声“仨人”，跑堂的一甩毛巾搭在肩上，引他们上了二楼，临湖的一张小方桌。
窗外就是什刹海的荷花，荷叶铺了半边水面，荷花正开着，白的粉的，在暮色里被风吹得轻轻晃。
李秀兰接过菜单，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她把菜单搁在桌上，看着杨大伟。“这地方不便宜。”
“广交会奖金刚发，吃顿烤肉还是吃得起的。”杨大伟把菜单拿过来，没看，直接报了菜名，“烤肉三份，烧饼来几个，再来个拍黄瓜，一个芥末墩。有冰镇啤酒没有？”
“有，北冰洋也冰着呢。”跑堂的拿笔记下，回头朝楼下喊了一嗓子，“二楼三号桌——烤肉三份！”
菜上得很快。
拍黄瓜先到，蒜泥和醋拌的，黄瓜拍得裂了口，醋汁渗进瓜瓤里，咬一口脆生生的，酸凉酸凉。
芥末墩是白菜心切段儿，浇上黄芥末，呛得丁秋楠刚咬一口就捂鼻子，眼泪都快呛出来了，杨大伟笑着给她倒了杯茶。
李秀兰倒是面不改色地嚼完了一整段，嚼完了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还说了句“够劲儿”。
烤肉是铁盘端上来的，羊肉切得薄，提前用葱丝姜末酱油煨过了，滋啦滋啦冒着油星，铁盘底下架着个小炭炉，焦香的烟气顺着窗口往外飘。
跑堂的又端上来一碟芝麻酱烧饼，烧饼烤得金黄，面上沾着一层白芝麻，掰开的时候面香和芝麻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杨大伟拿筷子把烤肉翻了个面，夹了一筷子搁进丁秋楠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搁进李秀兰碗里。“吃。别省着，不够再加。”
三个人吃得热热闹闹。杨大伟和丁秋楠吃得快，李秀兰吃得不紧不慢，偶尔抬眼看看他俩，嘴角那道弧线一直没下去。
烧饼夹着烤肉，一口咬下去，芝麻酱的甜和羊肉的焦香混在一起，杨大伟吃了两个，又把筷子伸向第三个。
外面什刹海的荷花在夜风里轻轻摇，蛙鸣从荷叶底下传过来，呱呱呱，忽远忽近，被烤肉滋啦滋啦的声响盖住，又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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