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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裴灵幽离开万象山,回到同尘门的时候,已近丑时。
她轻功翻过山门,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小院。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她走到屋檐下,点亮夜灯,一个惨白的鬼影乍现院中,吓得她“嗷”一嗓子跳起来,对着空气来了套组合拳。
“你去哪里了?”那鬼影幽幽发问。
裴灵幽惊魂未定,捂着咚咚直跳的心口,好半天才定下神,看清来人:
“邝野?”
他仍旧一身白衣,黑发半披半束,长长的睫毛掩着眸子,在夜灯笼罩下散发着幽幽的光。
这模样放在白天,那叫一个英俊潇洒器宇不凡。
但放在晚上就有点吓人了。
尤其是他武功与裴灵幽不相上下,呼吸轻微不可察觉。
刚才裴灵幽从进院子到点灯,完全没发现他的存在。
她捂住差点跳出嗓子眼的小心脏,靠在门上踹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想起昨夜到现在一连串的事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神官与经书,更不知道怎么圆她大半夜不在屋里睡觉,从外面翻进来。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个圈,讨好笑道:
“嘿嘿,今晚月色真好,我说我溜出去赏月了,你信不?”
“哦,这样啊。”邝野轻轻挥袖,手中不知道是石子还是什么东西的,“噗”一下击灭夜灯。
院中顿时陷入黑暗。
裴灵幽抬头望去,这才注意到今夜是个乌云夜。
厚厚的云层遮住月亮,什么月光也没有,嫦娥来了都得点个灯。
裴灵幽尴尬地笑了一声,正想再编瞎话,邝野却说:
“我信。”
裴灵幽立马再次点亮夜灯,颇为狗腿地笑道:
“谢掌门宽宥!那既然宽宥我一次了,要不再宽宥第二次?我那啥,为了赏月爬高,把封穴给解了,你再给我封上呗?”
“哦。可以。”邝野点点头,起身向裴灵幽走来。
他衣袖宽大,行走间带起一阵风,忽地将夜灯再次扑灭。
裴灵幽只好第三次去点灯,顺口还问:
“对了,那个啥太乙救命啥经的,同尘门藏书阁有不,给我借一本呗?”
“好。”邝野语气平淡地答应,人还在朝裴灵幽走近。
不知是他今日气场带阴风,还是他故意。
总之他每走一步,那夜灯的火苗就跟着灭一次。
裴灵幽一遍遍去点灯。
每点亮一次,就发现邝野那白森森的衣服又离她近一些。
他就那样不说话地走过来,走一步,灯一灭。
几次过后,裴灵幽受不了了,两手护住摇摇欲熄的火苗,看向已经近在咫尺的邝野,紧张道:
“我说邝野,咱亮着灯说话行不?或者你给点活人动静。要么你回去换个别的颜色的衣裳,咱俩彻夜畅谈都行!去我屋里谈!”
“呵。裴姑娘又说笑了。”邝野鼻子里轻笑一声,脸上依旧平淡如常,“我一直以为裴姑娘是言出必行的信义之人,但没想到裴姑娘总爱‘随口说说’,让我有点分不清。”
“我随口说啥了?比如哪句?”裴灵幽不放心地看眼火苗,又抬头看看邝野,搞不懂他想说什么。
邝野没有回答,脸色看不出喜怒,微微俯身,慢慢向裴灵幽靠近。
她看着眼前不断放大的俊朗脸孔,越来越近的空山竹露的温热气息,微微感到他好像与平时不太一样。
多了种说不上来的陌生又危险的味道,竟比平时的他更有诱惑力。
裴灵幽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正当她直觉感到邝野要对她说些什么时,他忽然抬手挥袖,再次熄灭夜灯,留下一句“夜不归宿,扣五十分!”而后衣袍一展,不见了身影。
等裴灵幽再再次点亮夜灯,院中已不见白衣,只有她自己。
她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没搞明白邝野这大晚上是闹哪一出,忍不住摇摇头,啧啧感叹:
“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连我分都扣,这么铁面无情,更喜欢了!”
裴灵幽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谁知第二天开始,周围一切开始隐隐变得有些不同。
进修的课程照常继续,邝野依旧像个文静的书生,飘飘然前来教课。
但他今日没有穿平时那件细白如雪的长袍,而换了件棕不拉几有点发黑的外衫。
他坐在前面执卷授课,声音温淡如水,张口闭口皆是:
“一定要听仔细,‘尔时元始天尊,在玄景之上......’,可不要忘了‘是时太上老君,身离玉座,步蹑莲花......’千万要记住‘天尊答曰......’,大家都听清了吗?喜欢这书吗?喜欢的话,我再多读几遍吧。我不嫌累,不累,真的。”
一堂课下来,满场各门派代表们,都感觉跟被什么阴阳怪气的软刀子扎了一节课似的难受。
任我飞搓搓身上鸡皮疙瘩:
“今儿怎么阴飕飕的,是快要入冬的缘故吗?”
赵星星摇头表示不知,坐在位置上,如同大蛇扭了扭身子:
“掌门今日念叨的,不就是出世大典上神官念的那个啥经吗?我当时听的时候,也没这么刺挠啊?”
只有裴灵幽没啥感觉。
老话说得好,说书的明白人,遇事的糊涂蛋。
她和平常一样坐在最前排,撑头托腮看邝野,心说这小子长得就是好看,穿深色衣服别有风韵。
她习惯性将宣纸撕成小条又揉成团,不停拿去丢邝野。
纸团软绵绵打在他坚挺的肩背,顺着柔软的衣料滑下来。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一开始岿然不动。
等她打得多了,地上都快一层“雪花蛋”了,他才会无奈又略显埋怨地叫声“裴姑娘”,然后嘴角弯着,低头将纸团逐个拾起。
裴灵幽最喜欢看他用修长两指轻夹纸团的模样,像极了捻动棋子的君子。
当所有纸团拾完,裴灵幽常常会故意说句:
“哎呀,少一个,在那儿!”
邝野顺方向低头看向怀中,一枚纸团正夹在他衣裳和胸口皮肤之间。
他脸颊微红,将纸团拿出来。
有时候一不小心,纸团掉进衣领更深,他的脸也更红。
这良家少妇般不经逗的模样,总裴灵幽看得心痒有趣,笑倒在课桌上。
可今日,裴灵幽拿纸团丢他。
接连丢了快一箩筐,纸团都快把人淹了,邝野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授课结束,他站起来就走,指了下满地纸团,只淡淡对裴灵幽说句:
“裴姑娘,麻烦你打扫干净,谢谢。”
然后便自顾离去。
整个一下午,邝野也不再像平时那样,在别的老师授课的时候,赶来督场巡逻。
他一次都没有出现。
但君不知的院子里却挺热闹。
古琴声如泣如诉,一连响了好几个时辰的《湘妃怨》。
不少人都注意到邝野的微妙变化,眼神在裴灵幽身上来回探究。
直觉告诉他们,邝野心情不太好,多少跟混世裴有点关系。
估计她又闯了什么塌天大祸,终于惹得邝野都没耐心了。
有好奇的家伙想趁午饭时候问问裴灵幽,谁知一筷子吃下去,五官通通着急开会似的拧成一团。
且看今日的午饭:
糖醋味的粽子,酸汤豆腐脑,西红柿酸菜炒鸡蛋,酸枣芝麻馅儿汤圆。
还有用醋冒充酱油的酸烧肉,以及十个饺子配缸醋。
众人对着这样一桌“丰盛”席面无从下手,几次伸出筷子又收回。
吃完饭,到下午课堂扎马步时,每个人都跟那醋坛子似的,张口就往外冒酸水。
因为都是群深谙武学的老江湖了,这类基本功课,邝野往往都叫大家一带而过,上完就行。
但今天显然不行,邝野手拿戒尺,满场巡视。
谁的马步扎得不够低,胳膊不够平,腿分得不够开,邝野立马就是面带微笑狠狠一戒尺。
一个时辰下来,别说此刻众人都没有内力在身,就算有,也经不住这么训。
夜里躺在床上,那真是胳膊比腿酸,腿没肚子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酸透了。
就这么几天下来,众人实在受不了了。
任我飞抱了兜从厨房偷来的碱面,当大米饭似的舀着吃,嘴喷白沫哀求道:
“裴老大,我不管你干了啥,能去给邝掌门道个歉不?”
“为啥?”裴灵幽浑然不觉这两天有啥不对劲,压根没觉得和自己有关。
她仔细回忆邝野这两天明显疏远冷淡她的样子,砸吧砸吧嘴,美道:
“那小子最近可真带劲啊,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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