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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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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雷和高登对视了一会儿。

    “那你先说。”高登不打算跟格雷科普。

    “古人的智慧告诉我们,元素是光明、黑暗以及十二种根源。当然,具体不重要。”

    “那你还说这个。”

    “为了让我的话显得更有深度。因为人体容纳源质,其实就是制造一个直属于你的微缩世界,里面有什么元素、什么规则,最终是你自己挑的。”

    接着,格雷把一个杯子放在桌上,打开自己的小酒壶往里面倒。

    “自体。”杯子里的酒上升到满。

    “力场。”酒撒出来几滴。

    “领域。”酒从杯中满溢,最终浸染整片桌面。

    浓郁酒香随之弥漫,它渗透下去,连木头也带上它的味道。

    “到领域阶段。”格雷把酒壶放下,“你把源质具象出来,以你为中心,篡变周围的现实。它的燃料是你的精神、意志和灵魂,它的表征是你炼入的所有源质。”

    “灵魂?”高登好奇。

    “对,你自己,你最根源的东西,源质只会放大你本来是什么,它体现在领域上。源质会变,但一个人的领域,这辈子一旦展开过一次,往后几乎不再变化。所以,想跨过那道门槛,就必须让你的灵魂熠熠生辉,彰显你的本质。”格雷点头。

    薇拉闭上眼睛。

    呼吸、沉淀,辨认体内那条鲜血淋漓的命运锁链。

    她曾以为答案很简单,她就是一把武器。猎人学校的安排,委托的指示……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浑浑噩噩。

    撕咬命运……

    流浪狗会撕咬,因为它无路可退。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因为它有领地要守护。

    是的,她有想回去的地方,所以挡在路上的东西必须死。

    她握住高登的手,两只手并不相似,却握在一起。

    薇拉不知道自己怎么敢的,只知道如果现在松开,以后只能继续假装毫不在意。

    高登也把手握紧。

    有些感情也许就是这样,一点勇气会换来更多勇气,一次主动会让对方也向前一步。

    她和高登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彼此。

    格雷开始怀疑他在这里的必要性。

    他刚说灵魂熠熠生辉,不是让他们在这互相照亮人生的意思。

    “……还有一件事。”格雷打断,“这是我的情绪杀手。”

    枪身修长,本该是弹巢的地方只有一个带刻度的白银匣子。

    【“情绪杀手”。它解决情绪的方法,是让你想不起情绪关联的那段故事。】

    “这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玩意儿。”高登观察着说。

    “它的弹药是情绪,当然,不会让你失去喜怒哀乐,只是情绪背后的记忆。越真实、越强烈,子弹威力越强。”

    “忘掉记忆?”

    “不会,你其实知道它发生过,但情绪再不会有,不剩丝毫感触,就像读陌生人的记录。如果你们要我开火,至少得提供大威力子弹。”

    他把手放在枪柄上,闭上眼睛,烧掉自己一小段糟糕的记忆……

    睁开眼睛后,他看着高登的目光平和许多。

    “你烧了什么?”

    “不太确定。但好像跟你有关。我知道我们最开始几次见面并不愉快,却不记得为什么要生气。”

    “很合理。我们一直互相尊重,没人抢你的大生意,也没人说什么打窝。”

    格雷觉得这话没问题。

    这就是情绪杀手的疗效。

    吞噬掉记忆和情绪后,枪柄上的纹路开始发光。

    薇拉接过“情绪杀手”。

    她其实不太想烧掉什么东西。

    说实话,很多记忆都是高登进行“健康管理”后才恢复的,哪怕是源质战争的尸山血海,对她来说也有价值。

    她烧掉那些在桥洞底下冰寒、孤独的想法。

    薇拉把枪放下,神情有一瞬茫然。

    她知道自己曾有流浪无家的生活,却无法理解当时为什么那么难过。

    “高登。”格雷点头。

    高登拿起枪。

    他烧掉自己睡在解剖室的那些日日夜夜。

    枪上光芒大炽。情绪杀手中响起密集的咔哒声,像有看不见的手疯狂装填弹药。

    他感觉脑中某处骤然一轻,精神随之一振。

    他仍然知道自己睡过解剖室的木板,也知道是学贷逼得他兼职猎魔,却再也没有疼痛、不安与烦恼。

    那段日子终于只剩下事实,不在回忆中硌疼背部。

    “满了。”格雷看着银白刻度完全亮起,第一次露出近似敬佩的神情,“240发,你到底有多少倒霉的记忆。”

    “够用吗?”

    “够用。”格雷把玩着手里的枪,“鳄鱼人真的会来吗?我等不及轰他了。”

    “这不由我决定。”高登踩了踩地板,下面正传出沉闷规律的机械起伏,有如黄铜心脏缓慢搏动,“你觉得这听起来像什么?”

    “事务署的某种新设备?”

    “可以这么说,它是人造的子宫。”

    “这也是你编的。”

    ……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流逝。

    没有敌人出现,高登把机器推向最后阶段,希望早点走人。

    期间他们吃了牛肉、面包和罐装豆子,格雷只喝了半壶酒。

    高登检查生命的摇篮,源质胚胎已经膨大,金色纹路在表面缓慢游动,但没有分娩现象。

    到晚上十点,庄园已经彻底沉入黑暗。

    他们也不开灯,黑暗中只能看见彼此的眼睛。

    “也许你们说的那个脚印只是路过。”格雷收回飞出的白鸦,它们见过最大的东西是田鼠。

    “鳄鱼人半夜冒着小雨走到庄园外,盯着看几分钟再原路返回,大概不是在欣赏建筑。”

    “他们可能放弃了。”格雷望着外面的完全黑暗。

    高登也希望敌人不来。

    “没有人。”薇拉巡逻回来,把活水罗盘放到桌上。

    高登抚摸桌上的灰白骨质。

    “那是什么?”格雷望向它。

    “一种能追踪怪物的妙妙小道具。”

    十天里,它的线一直朝向伦德尼姆。

    高登再度触发“识弦”。

    微弱联系逐渐展开,形成绷紧的弦。

    一根线头忽然伸出,却不再指向城市。

    它笔直指向庄园正南方的夜色,并且还在快速颤抖、移动。

    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高登骤然起身。

    “来了。”

    “方向?”格雷将手一翻,召出白鸦。

    “正南。”高登指明方向。

    白鸦迅速飞出,穿过窗棂,飞入高空。

    【报丧的白鸦:乌鸦之眼】

    格雷睁着眼,左眼仍然碧绿,右目却陡然变成白乌鸦明黄冷酷的眼珠,源质光辉沿眼角蔓延,裂痕清晰。

    ……看见了。

    白鸦俯冲掠过丘陵,夜色掩护下,一头庞大的龙蜥魔正穿过乡间,背上攀附着一群湿脚人,头顶骨冠上端坐一个巨大恐怖的身影。

    鳄鱼人……克罗格。

    他带着斩斧与枪,赤膊上阵,青绿鳞甲厚重,长吻凶残。

    看见白鸦时,他抬手射击。

    砰!

    格雷右眼迅速恢复。

    他拿起枪和剑。

    “配合我。”

    “放信号弹。”高登把信号弹交给格雷。

    格雷收下,与墙外的白鸦瞬换位置,进入马厩,翻身上马,离开庄园。

    高登面前出现一只白乌鸦。

    “嘎。”白乌鸦看着高登。

    “保护好你老板。他似乎很怕弄脏衣服。”

    白乌鸦似乎听懂,转身飞入黑夜。

    大约三十秒后,高登听到枪响。

    砰!

    双方已经交起火来。龙蜥魔的怒吼响彻夜空。

    “还有多久?”薇拉声音平静。

    “快了。”高登快步前往厨房,打开活板门,黑刺李手杖连续点着台阶。

    滚烫空气迎面而来,这里比之前更加闷热。

    蒸汽机剧烈喘气,濒临极限。

    黄铜连杆往复推动曲柄,压力表的黑色指针越过正常区间。

    “生命的摇篮”加速。

    椭圆核心舱一缩一张,模拟分娩前的震动。

    镀银铜板因内部压力而轻轻鼓起,螺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忍受一种即将撕开肚腹的剧痛。

    高登扑到观察窗前。

    云母片后,蓝色羊水已不再透明。高登感觉置身于一艘航行于永夜的大船,隔着舷窗看见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巨浪一次次托起城市的剪影,他看到钟楼、桥梁和陌生的宫殿……这些建筑在水面上依次掠过,又被更大的潮汐给吞没、崩解,最终沉入更深的海域。

    每次涨潮都有一个世界诞生,每次退潮都有一段历史消失。

    源质胚胎就悬在这片海域中间。

    “扁豆。”高登把手按在观察窗上,“还不破鼎!”

    轰!

    外围传来重击声,震感绵延而来,穿透地层,灰尘从拱顶簌簌落下,烧杯在工作台上互相碰撞。

    紧接着,高登听到龙蜥魔的刺耳咆哮。

    格雷的枪声随即变得更加密集,枪声不绝。

    下一刻,红色信号弹拖着刺耳尖啸升上夜空。

    “我要参战了。”薇拉把黑色贯刺背上。

    “带上这个。”高登将鳗鱼骨护符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走到薇拉身旁,戴在薇拉脖子上。

    她的存在感随之变淡。

    接着,他又把那个装有温床羊水的小玻璃瓶塞进她手里。

    “必要的时候砸碎,会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明白。”她从自己衣服内侧取出一瓶压箱底的战斗合剂,打开软木塞,将药液一口喝尽。

    辛辣药力传遍全身,心跳迅速加速。

    她转身踩上两级阶梯,又停住。

    “高登。”

    “嗯?”

    “我……”她沿着台阶走下来,俯下身看着高登,犹豫良久。她有一句话堵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高登忽然前倾,抱住她的后颈,吻在她脸上,嘴唇停留了一瞬间。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灰色眼睛映出高登的模样。

    是的……真好,就这样,就可以。

    确认自己为何要奔赴战场、确认自己为何必须回来。

    随后她转身向上,身影一闪而逝。

    第一步踏出的时候,她体内的命运之锁开始颤动,第二步的时候,身体已经扑出房屋。

    高登重新望向生命的摇篮。

    蒸汽机的飞轮正在减速!

    他皱眉。

    明明煤炭还在,传动结构完整……为什么蒸汽机会降速……

    等等。

    这台机器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某种“律动”从内部接管了整套设备。

    咚!咚!

    这节拍太熟悉了。

    高登曾经用神之一线反复敲击扁豆,对它进行所谓的胎教。

    当时他自己都觉得这是个笑话。

    现在,它正以同样的节奏回应!

    观察窗后,黑海激荡。

    浪潮先是围绕胚胎旋转,继而向上攀升,形成一座连贯天地的庞大漩涡,所有历史碎片卷入其间,沿着同一个方向奔流。

    他仿佛听见美人鱼的歌声……

    那声音空灵遥远,像大洋深处的咏唱,又像扁豆用这种方式向尘世发出第一声啼哭。

    压力表指针穿过红线。

    砰!

    机器下方传来一声碎裂。

    咔嚓!

    一道水痕飞溅出来,碎成灿烂水珠。

    羊水破了。

    观察窗后,所有液体旋入源质当中。

    温床羊水、水相灵性、美人鱼鳞片里承载的古老生命信息,乃至机器内部的每一滴蒸汽……全被这枚新生源质一口饮干。

    那一刻,高登看见了比“大海”更宏大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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