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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启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秒。
不长,但够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手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
“秦牧同志,你知道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多。”
秦牧没说话。
孙启铭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了秦牧一眼。这一次的目光跟刚进门时不一样——刚进门是“评估”,现在是“重新定价”。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换个说法。”孙启铭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拿捏着分寸的客气,多了一层干脆,“唐坤手里的那批单据,牵扯到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这条线上面还有人。那个人的位置,不是你一个退伍兵能碰的。”
“所以呢?”
“所以我替那个人来跟你谈条件。”
孙启铭终于把话挑明了。不是“代表自己”——是替周永胜来的。
昨晚电话里那句“代表我自己”,到现在为止存活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秦牧心里把孙启铭这个人又往下降了一格。不是看不起他——是确认了他在这条链子上的真实位置。操盘手归操盘手,到头来还是跑腿的。
“什么条件?”
孙启铭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指头。
“第一,唐坤的案子到他为止。他该怎么判怎么判,但往上的线不再追了。你手里有什么证据、什么材料,停在那里不要动。”
“第二?”
“第二,你母亲的工伤赔偿,之前法院判的那个数我们认。另外再补一笔——五十万。不走对公账户,现金给你。算是对之前的事一个交代。”
秦牧面上没动。五十万。秦母摔断腿到现在,法院判的赔偿金刘德财拖了大半年才给,满打满算八万多。现在直接加五十万——不是补偿,是封口费。
“第三?”
孙启铭把三根指头收回去,放在桌上。
“第三,你在青云县和柳河镇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说实话,能做到这一步的退伍兵——我见的多了,没有几个。你有能力,也有人脉。我们愿意给你一个位置。弘远投资在临江市刚拿了一个文旅项目,正缺一个安保总监。年薪四十万,五险一金,配车。”
说完了。
三个条件。一个是“别查了”,一个是“拿钱”,一个是“跟我们干”。
封口、收买、招安。
套路老得掉牙,但放在这个场合还是管用的——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三样加起来就是全部了。别闹了,拿钱走人,以后大家是自己人。
孙启铭说完之后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等秦牧的反应。
秦牧低头看了一眼茶水。
“孙总,你这三个条件——是你拟的,还是翡翠湾那位定的?”
孙启铭没有再被“翡翠湾”这三个字刺到。他已经接受秦牧知道这件事的现实了。
“框架是上面定的。具体数字是我拟的。”
“五十万这个数——你拟高了还是拟低了?”
孙启铭的眼睛眯了一下。
“秦牧同志,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秦牧把茶杯放下,“你在弘远投资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钱少说几个亿。汇通达那条线走的账我粗算了一下,光挂靠费和管理费差价就不是小数目。鼎源物流那边的仓储合同,380万,签字的人是许志强——你的人。这些加在一起,你拿五十万出来堵我的嘴,你自己觉得够?”
孙启铭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惊——是冷。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没有擦。
“你查了弘远。”
秦牧没回这句话。
孙启铭盯着他看了五秒。那双没有被镜片遮挡的眼睛确实比戴眼镜的时候锐利——但这种锐利在秦牧面前像手电筒照太阳。
“秦牧,我重新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叫“秦牧同志”了。
秦牧靠在椅背上。
“我想要一个东西。但不是你能给的。”
“你说。”
“那两个空仓里,到底存过什么货?”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包间安静了。
楼下老崔在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很轻。
孙启铭没有回答。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一个人在心里做计算。
“这个问题,”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不是我能回答你的。”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不能说”和“不知道”差了十万八千里。
秦牧把这三个字接住了。
“你不能说——是因为说了你也得进去?”
孙启铭的嘴角抽了一下。
算是默认。
秦牧心里的那块拼图又多了一角。孙启铭知道那两个仓库里存过什么。但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自己的罪证——说出来,他跑不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愿意出五十万来封口。不是大方,是害怕。
“孙总,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问。”
“那批货——现在还在仓库里吗?”
孙启铭的眼神出现了一个很微小的变化。不是闪躲,是犹豫。
“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转走的?”
“你查到唐坤被抓的消息之前。”
秦牧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唐坤是他配合赵铁柱办的,抓的时间他清楚。孙启铭说货在那之前就转走了——要么是早有预案,要么是有人提前通了风。
“转去哪了?”
孙启铭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转运的事不是我经手的。”
“谁经手的?”
“你别问了。”孙启铭的语气突然变硬,“秦牧,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谈的。你问的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谈判范围。你想要宅基地、要赔偿、要工作、我都可以给你安排。但你现在问的这些——不是钱能解决的事。”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秦牧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威胁。是恐惧。
孙启铭怕的不是秦牧。他怕的是秦牧查到的这些东西一旦被摆出来,他自己也得完蛋。
他不是来替周永胜谈判的。他是来替自己保命的。
周永胜给了他一个框架——去把秦牧摆平。但孙启铭自己心里清楚,这条链子上他的手最脏。钱从他手上过的,合同是他签的,许志强是他的人。周永胜可以往后退一步说“我不知情”,他退不了。
秦牧想明白了这一层后,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孙总,你的条件我听完了。我也给你一个条件。”
孙启铭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翡翠湾那位——条件我不接受。不是因为少,是因为他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来没想跟谁谈判。唐坤手里的东西该到哪就到哪,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了算。你们与其来跟我谈,不如想想——唐坤现在到底信谁。”
孙启铭的脸色变了。
秦牧站起来。
“茶钱我付了。孙总慢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孙启铭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摁在桌面上,指尖有点发白。
秦牧下了楼。跟老崔结了茶钱,从后门出去,走后巷,到街西口。
赵铁柱三分钟后发来消息:“孙启铭出了茶馆,上了别克。白色丰田跟着走了。巷口那个便衣也撤了。都往省城方向去的。”
秦牧回了一个“收到”。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急着往回走。在老街尽头停了一会儿。
刚才那句话——“唐坤现在到底信谁”——不是随便说的。
孙启铭来谈判,说明他们还在想办法从外面控制唐坤。但唐坤在看守所里已经开始松动了。他拒绝了方立诚,要求见“他本人”。这说明唐坤对这条链子上的中间人已经不信任了。
方立诚搞不定唐坤,孙启铭搞不定秦牧。
两头都堵住了。
接下来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真让“他本人”去见唐坤,要么用别的方式让唐坤闭嘴。
秦牧拨了吴管教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吴哥,唐坤今天什么情况?”
“还是那样,不吃不喝闹脾气。上午骂了一通,下午安静下来了。没有人来找过他。”
“未来几天帮我盯紧一件事——有没有人走程序申请会见他。不管用什么名义。律师也好,家属也好。”
“行。有动静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
秦牧把手机揣进兜里,骑车上了路。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晚稻的气味。太阳已经矮了,光线打在路面上拉出长影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默。
“谈完了?”
“谈完了。他的条件不值一提。但他说了一句有用的——那两个仓库里的货在唐坤被抓之前就转走了。转运的事不是他经手的。”
沈默那边隔了十几秒。
“不是他经手的……那就是军方渠道的人自己转的。孟广林?”
“大概率。”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默发来一段话。
“老秦,如果货已经被转走了,那唐坤手里的单据就是唯一能证明那批货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单据没了,仓库是空的,系统记录可以改——这条线就死了。”
秦牧盯着屏幕。
沈默说的对。唐坤手里的单据不只是证据——是这条链子唯一的命门。
方立诚要拿走它。孙启铭要买断它。周永胜要消灭它。
而唐坤,把它当成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沈默最后一条消息:“他们谈判不成,下一步一定会冲着唐坤去。不是收买就是灭口。你准备怎么办?”
秦牧回了五个字。
“让唐坤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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