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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到半路,吴管教的电话回来了。
“秦哥,有个事我觉得你该知道。”
“说。”
“唐坤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突然安静了。不是那种闹累了的安静——是自己坐那儿发呆。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吴哥,帮我带句话给那个退伍兵——我想好了'。”
秦牧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田埂上的风吹得衣领拍在脖子上,他没管。
“他还说别的了吗?”
“没了。就这一句。我问他想好了什么,他不说了。又躺回去了。”
秦牧在心里算时间。下午三点多——孙启铭还在茶馆里跟他谈的时候。唐坤不可能知道茶馆的事。他是自己想通的。
一个在看守所里关了这么多天、拒绝了方立诚、拒绝了律师、拒绝了所有人的家伙,突然说“想好了”。
唐坤等的不是外面的人来救他。他等的是一个他能信的人来接他的底牌。
“吴哥,我明天上午去见他。”
“你没有会见手续。”
“我知道。帮我跟所里说一声,就说我是受害方家属,申请当面沟通赔偿事宜。”
吴管教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之前被唐坤手下绑过你妹是吧。这个理由……勉强能挂上。但时间不能长,最多二十分钟。”
“够了。”
挂了电话,秦牧没有急着走。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唐坤主动要见他。这是好事。但好事来得太顺的时候,得想想背面是什么。
唐坤为什么选这个时间点松口?
方立诚来过,被他拒了。孙启铭今天来跟秦牧谈,说明方立诚那条路走不通之后,他们换了策略——绕开唐坤直接来堵秦牧。
唐坤在看守所里不知道外面这些动作,但他知道一件事——方立诚来过之后,没有第二个人来。
没有人来捞他。
一个替马文龙卖了二十年命的打手,被抓之后等了这么久,上面没有派律师、没有安排人来传话、连一句“兄弟挺住”都没有。方立诚来了一趟,不是来捞他的——是来拿东西的。
唐坤不蠢。他当了那么多年打手,见过太多被用完就扔的人。他现在就是那个被扔的人。
他手里的单据是他最后的命。交给方立诚,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交给秦牧——至少还有一个可能。
秦牧骑上电动车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秦小棠在厨房里切菜,秦母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哥,回来了?饭快好了。”
“嗯。”
吃饭的时候秦母问了一句:“镇上的事办完了?”
“办了一半。明天还得去一趟。”
秦母没再问。她现在的规矩是——儿子说一半她就听一半。
晚饭后秦牧出门走了一圈。不远,就在院子外面的土路上来回。
他给赵铁柱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去看守所见唐坤。你帮我盯一件事——孙启铭今天回去之后,刘德明那边有没有动静。”
赵铁柱回得快:“刘德明今天下午去了趟县里,四点出的门,到现在没回来。去的是县政府方向。”
县政府。马文龙已经被带走了,县政府里还有谁值得刘德明跑一趟?
秦牧想了想。马文龙倒了,但马文龙经营了二十年的网络不可能一天就散。县里还有人在替旧主看家。
“他见了谁?”
“没查到。我让人在县政府门口蹲了一会儿,只看到他的车进了地下车库。出来的时候是六点半。”
两个半小时。不是简单的拜码头。
秦牧把这件事搁在脑子里,没有继续追。
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事——让唐坤开口。
回屋之后他拿出那个本子,把这两天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
弘远投资和鼎源物流之间的仓储合同,380万。签字人许志强,同时挂在汇通达和弘远投资两家公司。两个空仓在军方系统里显示“在用”。货在唐坤被抓之前被转走。转运不是孙启铭经手——大概率是军方系统内部的人操作的。孟广林。
唐坤手里的单据,是证明这批货存在过的唯一凭证。
他需要从唐坤嘴里确认三件事:第一,单据的具体内容是什么。第二,单据现在存放在哪里。第三,唐坤愿不愿意走合法程序把它交出来。
第三件最难。唐坤不是良民,他交出东西不是因为觉悟高——是因为他认定跟着秦牧比跟着周永胜更安全。
秦牧需要让他相信这一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秦牧出了门。
骑电动车到县城看守所,八点出头。吴管教在门口等着。
“手续办了,二十分钟。里面有监控,但声音录不太清楚。你控制一下音量。”
秦牧点头。
跟着吴管教过了两道门,进了会见室。
铁栅栏隔开两侧。唐坤坐在对面。
他瘦了。上次秦牧在废弃矿场见他的时候,他一百七八十斤的块头,脸上横肉堆着,看着就不好惹。现在那些横肉塌下来了,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茬。
但眼睛没变。唐坤的眼睛一直是那种底层混出来的精明——不是聪明,是活下来的本能。
“你来了。”唐坤说。声音哑,嗓子像砂纸磨过的。
秦牧在对面坐下。
“你说想好了。想好什么了?”
唐坤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讨价还价?”
“你不是吗?”
唐坤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嚣张的笑,是一种很疲惫的东西。
“我在里面躺了这么多天。每天就盯着天花板想——我这辈子到底替谁卖的命。马文龙?他进去了。刘德明?他自顾不保。方立诚来了一趟,张嘴就是让我把单子交出来。连一句'兄弟你受苦了'都没有。”
他把声音压低。
“我替他们干了多少事。收过的账、打过的人、平过的事,全是脏活。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丢下我。但他们就是丢了。”
秦牧没有接话。他等着。
唐坤的手指在铁栅栏上敲了两下。
“那批单子,我留着本来是给自己买命的。我想的是——万一有一天马文龙翻脸,我拿出来跟他谈条件。没想到他倒得比我还快。”
“单子里有什么?”
唐坤的眼睛眯了一下。“物流单、入库单、出库单。三套。上面有鼎源物流的章,有弘远投资的章,还有——”
他停了。
秦牧等了三秒。“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军方后勤部门的调拨章。盖章的人名字我不认识,但那个章是真的。红色的,编号开头是'甲字'。”
甲字编号。这个秦牧知道。军方后勤系统的物资调拨,按密级分甲乙丙三类。甲字是最高的——通常用于战备物资和特殊装备。
一个甲字编号的调拨章,盖在了一份民营企业的仓储物流单据上。
秦牧的脸上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
唐坤摇头。“我又不管仓库。我只管把单子从孙启铭手里拿回来替马文龙保管。马文龙说这东西比命重要。我当时还不信——现在信了。”
“单子现在在哪?”
唐坤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衡量。
“我被抓之前藏了。不在我家,也不在任何他们能找到的地方。”
“我需要你告诉我在哪。”
唐坤盯着他。“你拿到之后呢?”
“交给该收的人。”
“谁是该收的人?公安?纪委?还是你那个当刑警的朋友?”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唐坤的眼睛。这个人现在需要的不是承诺——承诺他听了二十年,全是假的。他需要一个让他觉得“这次不一样”的理由。
“唐坤,你刚才说——你想好了。你到底想好了什么?”
唐坤的嘴唇动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想好了——我不想烂在这里面。我进来之前干的那些事,该判就判。但那批东西——不应该让它沉下去。上面那些人一个比一个想让它消失。它要是真消失了,以后还会有第二个唐坤、第三个唐坤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沉了下去。
秦牧等了两秒,确认他说完了。
“你告诉我藏在哪。我保证这批东西会到一个够资格处理它的人手上。不是公安,不是纪委。”
唐坤的嘴角动了一下。“军方?”
秦牧没点头也没摇头。
唐坤盯着他又看了五秒。然后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声。
“镇上老街往东走两百米,有一片老宅子。第三排第五家,姓周的老房子。院子里有口旱井。井底下有个防潮箱。”
秦牧把这个信息刻进脑子里。没有拿本子,没有拿手机。
“还有一件事。”唐坤突然说。
“说。”
唐坤的表情变了——从疲惫变成了一种秦牧在战场上见过的东西。警觉。
“昨天晚上,有个人来过看守所。不是走正门——是从管教办公室那边进来的。我听到脚步声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在我的监室门口。然后走了。”
秦牧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几点?”
“大概凌晨两点。”
吴管教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秦牧站起来。
“唐坤,未来几天别吃外面送进来的任何东西。只吃看守所统一配的饭。”
唐坤的脸色白了一瞬。他听懂了。
二十分钟到了。吴管教在外面敲门。
秦牧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一刻,他侧头看了吴管教一眼。
“吴哥,昨天凌晨两点,谁进过监区走廊?”
吴管教愣了一下。“凌晨两点?我值的是白班,夜班不是我。你等等——我问一下。”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回头看秦牧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
“夜班的老李说——昨天凌晨没有人进过监区。监控也没拍到。”
秦牧没说话。
没人进过,但唐坤听到了脚步声。
要么唐坤在说谎,要么——监控被人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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