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秦牧没有回家。
他骑着电动车出了老街,在镇上绕了两个弯,拐进了一条通往隔壁村的机耕道。道两边是水稻田,六月的稻子还没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视野开阔。前后三百米内有没有人跟着,一眼就看得清。
没有。
他在一处田埂的水泥桥墩旁停下车,熄了火。
外套口袋里的防潮箱硌着肋骨。他把它拿出来。
绿色塑料壳,巴掌大小,密封盖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胶带边缘发黄,落了一层细灰。放了至少半年以上。
秦牧把箱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没有标记,没有编号,超市里几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但选防潮箱而不是塑料袋,说明藏东西的人知道这片地方湿气重。他用指甲划开胶带。胶带老化得厉害,一扯就断,碎成好几截粘在手指上。他把碎胶带在裤腿上蹭掉,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纸张。
是三张过塑卡片。硬质塑封,每张大约半个巴掌大,正反两面都封死了。
第一张:一份物流单的复印件。抬头是鼎源物流有限公司,日期是去年九月,货物名称一栏写的是“工业配件”,重量1.2吨,发货方弘远投资,收货地址是柳河镇工业园区的两个仓库编号。底部盖着鼎源物流的红章。
第二张:入库单。抬头是弘远投资有限公司。同样的仓库编号,同样的日期。货物名称同样是“工业配件”,签收人一栏——许志强。
第三张。
秦牧的目光定在上面。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单据。
抬头印着的不是任何民营企业的名字——是一行红色宋体字:某某部队后勤保障部物资调拨单。部队番号被唐坤用黑笔涂掉了,但调拨单的格式、字号和排版方式,秦牧一眼就认出来。他在部队里见过这种东西。
调拨物资名称一栏,写的是代码——不是文字。三组数字加字母的编码,秦牧不认识,但他知道军方后勤系统用编码代替物资名称意味着什么。
保密等级。
右下角盖着一枚章。红色,圆形,章面上方是“某某部队后勤保障部”的字样,下方有一行编号。
编号开头两个字:甲字。
唐坤没说假话。
秦牧把三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过塑封得很紧,复印的清晰度不算高但能辨认。唐坤把原件复印后过塑,说明他很早就做了准备——原件也许另有地方,也许已经不在了。但这三张过塑卡片是硬证据。
物流单证明货从鼎源物流走。入库单证明货进了弘远投资名下的仓库。军方调拨单证明这批货的真实来源是部队后勤系统。
一条完整的链条:军方物资通过调拨单流出部队体系,经民营物流公司运输,最终存进一家白手套企业的仓库。
涉及的人——调拨单上盖章的军方后勤人员,物流单上出货的鼎源物流法人,入库单上签字的许志强,以及整条链条背后的指挥者。
孟广林。
秦牧把卡片放回防潮箱,盖好盖子。没有重新缠胶带——来不及了,也没必要。
他把箱子重新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手机响了。赵铁柱的电话。
“秦哥,老李的车找到了。”
“在哪?”
“临江市方向。上午九点二十过的青云县北收费站,从S203省道上了高速,往临江方向走的。”
上午九点二十。比秦牧到看守所的时间还早。
他是在秦牧见唐坤之前就走了。
不对——不是因为秦牧见唐坤才走的。他在秦牧到达之前就已经撤了。
那他为什么走?
秦牧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昨天凌晨两点,有人进了唐坤的监区走廊,监控被清除。今天上午九点,老李带行李箱跑路,方向临江。
凌晨的事,不管成没成,老李参与了。有可能他负责监控那一块。然后今天一早,不等天亮——他收到了指令,让他走。
谁给的指令?
“铁柱,老李在看守所干了多少年了?”
“我查了,十一年。一直是管教岗位,没调动过。”
十一年。一个在县看守所干了十一年的老管教,突然请病假跑路。这种人要么是被长期收买的,要么是被临时征用后灭口。
但没有灭口——让他带着行李箱自己走,说明他有用,或者指使他的人暂时不想闹出动静。
“车到了临江之后呢?”
“高速摄像头最后一次拍到是临江南出口下高速,之后进了城区。城里的监控我调不了——得找猎鹰帮忙。”
陈远航现在被以“越权办案”为由调查着,能不能动是个问题。
“先不找他。你把车牌号和时间发给我,我转一下。”
赵铁柱没多问,发了。
秦牧把信息转给了沈默。附了一句话:“看守所夜班管教跑了,往临江方向。”
沈默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秦牧把手机收好。
他坐在电动车上,看着眼前的稻田,脑子里把所有的线头攒到一起。
唐坤松口了。单据拿到了。证据链清楚——鼎源物流、弘远投资、军方后勤调拨,三个环节全有纸面记录。
但他现在面对两个问题。
第一,这批东西交给谁。交公安不行,县局里有问题。交纪委——纪委管不了军方的事。涉及甲字编号的军方物资流失,唯一有资格处理的是军事检察系统。
周严。老班长。
但秦牧还没有联系过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把老班长扯进来。
第二个问题更紧迫——他取走了东西,但有人在同一时间段查了老街的卫星地图。这说明对方已经开始缩小范围。唐坤被抓这么久,一直没交代藏匿点。方立诚来了没拿到,说明马文龙那边也不知道确切位置。
但现在,唐坤跟秦牧说了话。会见室有监控,虽然声音录不清楚,但画面是有的——两个人谈了二十分钟。
如果看守所里的人把这个信息传出去,对方会做两件事:一是加速寻找单据,二是堵死唐坤的嘴。
凌晨的脚步声,可能就是第二件事的预演。
秦牧发动电动车,掉头往镇上方向骑。
他得找一个地方把东西暂存。不能带回家——家里有秦母和秦小棠,万一有人来搜,反而把她们扯进去。也不能放在赵铁柱那里——派出所现在本身就在刘德明的眼皮底下。
他骑到镇上邮局门口,停了车。
进去买了一个防水牛皮纸信封,把三张过塑卡片拍了照片存进手机的加密相册。然后把卡片装回防潮箱,防潮箱装进信封,封口。
“寄到哪?”柜台的大姐问。
秦牧报了一个地址。临江市某条街某个门牌号。
那是一个部队系统的邮政信箱。他退伍的时候记下的,当时觉得可能永远用不上。
“收件人姓名?”
“周严。”
他写完寄件单,交了钱。挂号信,带回执。
走出邮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截。秦牧站在门口,把手机里的照片又检查了一遍。三张单据的正反面,清晰度足够辨认每一个字和每一个章。
备份到位。原件走邮路。就算有人截快递——挂号信走的是邮政专线,不经过民营快递的分拣系统。而且收件地址是部队信箱,普通人拿不走。
他给沈默发了第三条消息:“甲字调拨单确认。已寄出,走邮政。”
沈默这次回得快了一点。
“寄给谁?”
“棋手。”
沈默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秦牧收起手机,骑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凉了。秦小棠热了一下端上来,嘟囔了一句吃饭也不准时。秦母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放本地新闻。秦牧没听进去一句。
他在想老李。
一个跑路的看守所管教,方向临江。如果沈默的人能在临江截住他,老李本身就是一条活线索——谁指使他动监控、凌晨进监区的人是谁、以及他十一年来在看守所里还替什么人干过什么事。
但如果截不住——老李消失了,这条线就断了。
晚饭后秦牧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赵铁柱,不是沈默。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短信,一行字。
“秦牧,井是空的。你手脚快了一步。但唐坤不一定能等到明天。”
秦牧盯着屏幕。
对方去了旱井。发现东西被取走了。然后给他发了这条。
不是威胁——是通知。
告诉你我知道是你拿的。顺便告诉你,唐坤要出事。
秦牧拨了吴管教的号码。
响了六声。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
响到第九声,接了。吴管教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被窝里捂着手机说话。
“秦哥,出事了。”
“唐坤怎么了?”
“半小时前转走了。县局来了个通知,说因为案件需要,把唐坤转到市看守所。手续齐全,我们所长签了字。”
秦牧的手指收紧。
“押送的人是谁?”
“县局来的两个人,我没见过。车牌号我记了——你要吗?”
“发给我。”
挂了电话,秦牧站在黑暗里没动。
唐坤被转走了。手续齐全。
名义上是转到市看守所。但现在是晚上九点多——正常的羁押调动不会选这个时间。
除非有人等不及了。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