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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靠着路边的灌木丛往前移,脚步压在碎石上几乎没声。
废弃县道的路面比他记忆中更烂。两年前他来拉货的时候还勉强能过面包车,现在路基塌了一半,杂草从裂缝里窜出来快到膝盖高。
别克GL8停在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尾灯灭了——刚才看到的那点红光已经没了,大概是发现太扎眼,关掉了。
秦牧蹲下来。
月光不好,云层厚。但他不需要看得很清楚。耳朵够用。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在车左侧,一个在车右侧。鞋底踩碎石的节奏不一样——左边那个步幅大,右边那个脚步碎,来回走动,像在张望。
第三个声音断了。刚才那个被捂住嘴的低哑声没了。
秦牧的手指在地上摸到一块石头。鹅卵石大小,握在手心里正好。
不是用来打人的。
他把石头往右侧的山沟方向扔了出去。
石头砸在灌木丛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车那边的脚步声停了。
“什么声?”
一个男人的嗓音,本地口音。
“猫吧。这破地方野猫多。”
另一个声音,压得低,但说话很快。不是本地口音——普通话带点北方味。
秦牧没动。他在等。
等他们放松那一秒。
车门开了。有人上车——不,是拉东西。
秦牧听见拖拽的声音。有重物从车里被拖下来。然后是身体落地的闷响。
“这儿行不行?”本地口音那个问。
“太近了。往前再走走,前面那个弯道,沟深。”
秦牧的位置在他们车后方大约八十米。两个人正往前走,拖着一个人。被拖的人没有挣扎——要么被捆了,要么已经失去意识。
秦牧站起来,开始跟上去。
他没走路面。他走的是路边的草丛。草高到小腿,踩上去是软的,不出声。
距离缩短到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了一下。
秦牧看清了前面的情况。
两个男人,都穿深色衣服。一个体型敦实,一个偏瘦。敦实的那个拽着一个人的胳膊往前拖,瘦的那个走在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但没开。
被拖的人穿着看守所的橘色马甲。
唐坤。
头歪在一侧,像是晕过去了。
敦实的那个停下来,喘了口气:“就这儿吧。沟够深了。”
他说着把唐坤往路边推了推。路边没有护栏——废弃公路哪有护栏。下面是十来米的碎石坡,坡底是溪沟。
瘦的那个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唐坤的状态。“还有气。”
“那就对了。有气才像事故。人死了再摔下去,法医一验就不对。”
敦实那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讨论怎么搬一件家具。
秦牧站在十五米外的草丛里。
他做了一个判断:两个人,没有枪——至少没看到。敦实那个可能有刀或者棍,瘦的那个手电筒是唯一拿在手里的东西。
唐坤还活着。
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秦牧从草丛里走出来。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故意发出声响。他正常走路。碎石在脚下咔咔地响。
瘦的那个先听到了。他猛地转过头,手电筒啪地打开——光柱直接扫到秦牧脸上。
秦牧没眯眼。他继续走。
“谁?”瘦的那个声音变了调。
敦实的那个反应慢半拍,但身体先动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手摸向腰间。
秦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废弃公路上传得很清楚。
“唐坤是在押人员。你们的转押手续,市看守所没收到。”
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两下。瘦的那个没说话,在看他。
敦实的那个先反应过来:“你谁啊?”
“路过的。”
“路过?这破路三年没人走了,你他妈路过?”
秦牧停在距离他们大约五米的位置。手电筒的光还照着他的脸,他能看清对面两个人的表情——瘦的那个脸上有警惕,敦实的那个更多的是烦躁。
不是训练有素的人。
秦牧能分辨。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在遭遇意外状况时,第一反应是控制现场——封锁、通讯、确认来者身份和人数。这两个人的反应是本能式的——愣一下,骂一声,然后才开始评估。
这是被临时叫来干活的。
敦实的那个手从腰间抽出来了。不是刀——是一根伸缩甩棍。啪一声甩开。
“兄弟我劝你走远点。你没看到的。”
秦牧没看甩棍。他在看唐坤。
唐坤躺在路边,橘色马甲在月光下格外显眼。脸朝下,双手反绑在背后,嘴上缠了胶带。胸口有起伏——在呼吸。
“把人留下,你们走。”秦牧说。
敦实的那个骂了一声。
他冲上来了。甩棍从上往下劈,角度是砸脑袋的。
秦牧侧身。不是闪躲——是往前侧身。
甩棍擦着他左肩过去,砸在空处。秦牧的右手已经搭在对方握棍的手腕上。
接下来的动作很短。
他扣住腕关节往外一翻,同时左手按住对方肘部往内推。两个相反方向的力卡在一起,关节被锁死。
敦实的那个发出一声闷哼,手指一松,甩棍掉在地上。
秦牧没有加力。他只是保持着锁住的姿势,让对方动不了。
瘦的那个反应过来了,手电筒往秦牧头上砸。
秦牧松开敦实那个,往左跨了一步。手电筒从右耳边过去。他反手拿住瘦的那个握手电筒的前臂,手指卡在尺骨和桡骨之间——不需要多大力气,压对位置就够了。
瘦的那个痛得叫出声,手电筒脱手,咣当落地,灯灭了。
两个人都栽在地上。秦牧从头到尾没有击打任何人。
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敦实的那个捂着手腕从地上爬起来。他没再骂人。月光下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刚才的烦躁没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恐惧。
不是被打怕了。是他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面前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打他,甚至没有用力。只是把他的手掰开了,像大人从小孩手里拿走一个玩具。
“你到底是谁?”敦实的那个声音不稳了。
秦牧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蹲下来,把唐坤翻过来。撕掉嘴上的胶带。唐坤的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迹。眼睛闭着,但呼吸还算平稳——被打晕的,不是药物。
秦牧拍了两下唐坤的脸。
唐坤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瘦的那个在旁边站着没跑。他盯着秦牧的手法——撕胶带、翻身体、检查状态,每一步都干脆。
“你是警察?”瘦的问。
“不是。”
“那你凭什么——”
“你们凭什么把他拖到这里来?”秦牧头都没抬,“市看守所没接到转押通知。你们的手续哪来的?”
瘦的那个闭了嘴。
敦实的那个开始往后退。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
秦牧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打吧。告诉你上面的人,唐坤我带走了。国安的协查函已经发了,两个小时内你们县局要给书面回复。你打算怎么解释,自己想好。”
国安。
这两个字让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敦实的那个手机举在耳边,半天没按下拨号键。
秦牧不再管他们。他把唐坤的手腕上的绑绳解开——塑料扎带,工地上用来捆管子那种。他用指甲抠断扎带,把唐坤的双手放开。
唐坤的手指是冰的。
秦牧把唐坤扛起来。不是背——是一个标准的伤员转运姿势,右肩扛人,左手固定腿部,重心压低。一百四五十斤的人在他肩上像一袋粮食。
他扛着唐坤往回走。
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谁也没动。
走出三十米的时候,秦牧听到身后传来发动机的声音。别克GL8启动了,掉头,往反方向开走了。他们跑了。
秦牧没回头。
他扛着唐坤走到自己停电动车的地方。电动车带不了一个昏迷的人。他把唐坤放在路边的草地上,让他侧躺——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
然后他掏出手机。
先给赵铁柱发了消息:“人截到了。废弃县道。派车来接。”
再给沈默发了:“唐坤在我手上,活的。押送人跑了,别克原路返回。”
沈默的回复三秒后到:
“别克我让人在县道出口拦。你的位置发我,我调人过来接管。”
秦牧发了定位。
他坐在路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唐坤身上。夜里山沟边的温度低,唐坤只穿着看守所的单衣。
唐坤在外套的覆盖下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发出声音。
秦牧低头看他。
唐坤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白上布满血丝。他看了秦牧几秒,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怎么在这。”
“路过。”
唐坤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疼的。
他闭上眼,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要把我推下去。弄成车祸。”
“我知道。”
唐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不是马文龙。”
秦牧的手停了。
“什么?”
“今晚这事……不是马文龙安排的。”唐坤费力地吞咽了一下,“马文龙没这个胆子杀我。他还指望我替他扛着。”
秦牧盯着他。
“是孟广林。”唐坤的声音越来越低,“调拨单的事,孟广林比马文龙更怕。那张单子一旦对上号……他完了。”
远处传来车灯的光。从镇子方向来的。
秦牧站起来。
唐坤在背后又说了一句:“秦牧……孟广林在部队里头……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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