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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部队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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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灯从弯道后面扫过来,照亮了路边的碎石和杂草。

    秦牧没动。他认得那个车灯的形状——赵铁柱的那辆老桑塔纳,左边的灯罩裂了一道口子,光线往下歪。

    桑塔纳在别克停过的位置前方十几米刹住。赵铁柱从驾驶座跳下来,后面跟着一个人——镇派出所的辅警小马。

    赵铁柱小跑过来,手电筒往地上一照,看见唐坤躺在草地上,又看见秦牧蹲在旁边。

    “人怎么样?”

    “晕的,不是药的。打过,脸上有伤。”

    赵铁柱蹲下来翻了一下唐坤的眼皮,又摸了脖子上的脉。“脉还行。得送医院。”

    “不能送县医院。”

    赵铁柱抬头看他。

    秦牧说:“今晚的事是从县看守所出来的,手续有人签字。你觉得县医院安全吗?”

    赵铁柱没接话,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想明白了。他冲小马喊了一声:“把车后座放平,拿条毯子垫上。”

    小马跑去弄车。赵铁柱压低声音:“往哪送?”

    “镇卫生院。你认识的那个张医生,能不能半夜叫起来?”

    “能。”赵铁柱没多问。他帮秦牧一起把唐坤抬上桑塔纳后座。唐坤的脑袋在搬动的时候往旁边歪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没醒。

    秦牧坐进副驾驶。赵铁柱发动车。

    小马从后面问:“秦哥,你那辆电动车——”

    “明天再来骑。”

    桑塔纳在烂路上颠得厉害。唐坤在后座上随着车身晃动,偶尔发出一声闷哼。

    赵铁柱一边开车一边说:“那辆别克我让人在县道出口堵了。但镇上就两个人值班,未必拦得住。”

    “沈默那边也在拦。”

    赵铁柱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这个。他问了另一个问题:“唐坤说什么了没有?”

    秦牧想了想。

    唐坤刚才说了三句关键的话。第一句:不是马文龙安排的。第二句:是孟广林。第三句:孟广林在部队里头还有人。

    前两句他可以告诉赵铁柱。第三句不行。

    不是不信任铁柱。是第三句的份量不一样。孟广林在部队里有人——这句话如果是真的,牵扯的就不是基层公安能碰的范畴了。赵铁柱知道了反而是给他添麻烦。

    “唐坤说今晚的事不是马文龙安排的。是孟广林。”

    赵铁柱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孟广林?”

    “调拨单的事,孟广林比马文龙更怕。”

    赵铁柱把这句话嚼了几秒。“那就对了。物资调拨走的是军地联合渠道,马文龙只是地方上的白手套,真正签字的人在部队那边。孟广林是什么编制来着?”

    “我不确定。”秦牧说的是实话。到现在为止他对孟广林的了解只有一个名字和唐坤嘴里的几句碎片。

    “孟广林这个名字不在马文龙案的现有卷宗里。”赵铁柱说,“我之前翻过纪委移交下来的材料,马文龙的利益链条里有十几个人,没有这个名字。”

    “所以他藏得比马文龙深。”

    赵铁柱没接话。车开出废弃县道,上了镇道,路面一下子平了。

    秦牧掏出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

    “唐坤醒过一次。说了一个名字:孟广林。今晚的事是他安排的。另外,唐坤说孟广林在部队里有人。这条线你来查。”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调拨单原件已经寄出,收件人周严。”

    沈默的回复隔了大概半分钟才到。

    “孟广林。收到。部队这条线我来。你别碰。”

    秦牧知道沈默为什么要加最后三个字。他现在的身份是退伍兵,连执法权都没有,更不可能去查军方系统内部的事。今晚在废弃县道上截人已经是在刀尖上走了——严格来说,他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拦住那辆别克。

    但唐坤现在活着。这就够了。

    桑塔纳停在镇卫生院门口。赵铁柱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从后门出来,眼睛还没睁利索。

    “张医生,帮忙看看。摔的,脸上有伤。”

    张医生看了一眼唐坤身上的橘色马甲,什么也没问。他让小马帮忙把人抬进去,在诊室里开了灯开始检查。

    赵铁柱在走廊里靠着墙,冲秦牧递了根烟。

    秦牧接了,没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孟广林在部队里有人。

    这句话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孟广林本人是部队的人——现役或者退役,在军方系统内有关系网。第二种,孟广林不是部队的人,但他通过利益输送在部队里买通了人。

    不管哪种,都意味着这条线比马文龙那条线更深。

    马文龙是地方上的。地方上的事,靠铁柱、陈远航、沈默,加上法律程序,能一层一层地掀。但如果对手在军方系统里有根基,地方上的力量就不够用了。

    周严。

    调拨单寄给了周严。周严是军事检察院的人,他有权查军方内部的问题。这步棋秦牧走对了。但周严收到东西之后怎么判断、怎么行动,不是秦牧能控制的。

    张医生从诊室出来。

    “脑袋上挨了一下,可能有轻度脑震荡。脸上是拳头打的,皮外伤。手腕有勒痕,是被绑过。其他没查出来大问题。但保险起见最好拍个CT,我们这里没有CT机。”

    “先不转院。”秦牧说。

    张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铁柱。赵铁柱点了下头。张医生就回诊室了。

    “铁柱,今晚唐坤就放在这里。你安排人守着。”

    “行。小马留下,我再叫一个人过来换班。”赵铁柱掐灭烟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唐坤现在脱离了正规羁押场所,不管之前的转押是不是伪造的,他名义上还是在押人员。我们不能一直把他放在卫生院。”

    “等沈默那边的协查函回了再说。”

    “协查函最多管两小时的事。之后呢?县看守所那边如果坚持说手续是合法的——”

    “他们坚持不了。”秦牧说,“市看守所没收到过转押通知。这就是漏洞。只要市看守所那边出一份书面说明,县局的手续就是伪造的。伪造司法文书转移在押人员,这至少是渎职。”

    赵铁柱想了想:“但县看守所的所长不可能自己签字——他得有人授意。”

    “所以要查签字的是谁。”

    赵铁柱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是说……县公安局?”

    秦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诊室的灯光。

    唐坤今晚能活下来,靠的是半小时的时间差。如果他晚到十分钟,唐坤已经在山沟里了。

    那两个人的手法不专业,但方案很明确——活人推下去,伪造车祸。简单,粗暴,在没有监控的废弃公路上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能调动县看守所、伪造转押手续、安排人在半夜干这种事的,不是普通人。

    孟广林。

    这个名字他之前在唐坤嘴里听到过一次——唐坤在看守所会见室里提到调拨单上的签字人。当时秦牧以为孟广林只是利益链条上的一个环节。

    现在看来不是。马文龙倒了之后,孟广林才是真正慌的那个人。他慌到连马文龙都等不及,直接自己安排了灭口。

    手机又响了。沈默。

    “别克找到了。车在县道出口往北两公里的一条岔路上被弃了。车里没人,车牌是套牌。”

    套牌。秦牧不意外。

    “车里有什么?”

    “手套、胶带、两根塑料扎带、一瓶矿泉水。都留着了,让本地的人取证。指纹和DNA应该能采到。”

    秦牧想说什么,沈默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孟广林这个名字我查了一下——初步结果,他在十二年前是东海省军区后勤部的一个科长。后来转业了,去了地方上一家军民融合企业。”

    秦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军区后勤部。物资调拨。科长。

    调拨单上的签字人。

    唐坤说的“在部队里有人”,可能不是孟广林在部队里认识人——而是孟广林自己就是从部队出来的。他转业之后,老关系还在。

    后勤系统的关系网,一旦经营起来,十几年都不会断。

    “沈默,他转业之后那家军民融合企业叫什么?”

    “正在查。初步显示跟青云县的几个工程项目有关联,但具体股权结构还没拆开。老秦,这个人比马文龙复杂。你给我两天时间。”

    “行。”

    秦牧挂了电话。

    赵铁柱在旁边听到了军区后勤部几个字,脸色有点不好看。

    “秦哥,这个孟广林如果真是部队出来的,他在县里的保护伞可能不只是地方上的人。”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秦牧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

    “等周严那边的信。”

    赵铁柱没再问了。他认识的这些名字里,有些他知道是谁,有些他只知道是秦牧以前的战友。周严是哪个,他不清楚。但秦牧每次提到一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提到沈默的时候是平的,像在说一个习惯了的搭档。提到周严的时候带着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客气,更像是一种确信。

    诊室的门开了。小马探出头:“赵所,那人醒了。说要见秦牧。”

    秦牧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往旁边让了一步。

    秦牧推开诊室的门走进去。

    唐坤躺在诊疗床上,头上缠了一圈纱布。他的眼睛这次睁开了,虽然还是血丝满布,但焦点是清楚的。

    看到秦牧进来,唐坤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真来了。”他的嗓音像砂纸磨铁皮。

    “你刚才说孟广林在部队里有人。”秦牧拉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什么人?”

    唐坤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名字。但孟广林有一次喝多了,跟马文龙打电话,我在旁边听到一句——他说'上面那位老首长还欠我一个人情'。”

    秦牧的表情没变。

    “哪个上面?”

    “不知道。但孟广林说那句话的时候,马文龙没敢接茬。”

    连马文龙都不敢接的话题。

    秦牧站起来。

    “你先休息。后面的事,会有人来找你做笔录。”

    他走到门口,唐坤在背后叫住他。

    “秦牧。”

    秦牧回头。

    唐坤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恐惧。

    “孟广林这个人,跟马文龙不一样。马文龙是贪,孟广林是狠。他知道调拨单的事暴露了,不会只灭我一个人的口。”

    秦牧看着他,没说话。

    唐坤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也在他的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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