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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光着脚的小孩追着车跑几步,又被大人喊回去。
这里的人说着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
路边的植被越来越茂密,梯田和村寨越来越远,只剩下遮天蔽日的原始山林。
宋西瑾看着窗外越来越偏的景色,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陆虞该不会是被人拐卖到这儿的吧?这地方能拍什么电影……”
下午六点,片场刚下戏。
夕阳从山脊上方照过来,整个村寨都被笼在一层金红色的暮色里。
剧组的人正在收拾器材,轨道和灯架被拆下来装进防潮箱,群演们三三两两地往村里走。
有几个本地小孩围在监视器旁边好奇地探头探脑。
罗屹川从道具箱上拿了一瓶矿泉水,一路小跑追上往休息区走的陆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旧校服,那是阿南的戏服。
阿南初中毕业后,总喜欢穿着这件衣服,袖口早就洗破了,缝了好几次,错落着杂乱的针脚。
脸上的妆还没卸,额头上有刚才拍戏时蹭的一道灰印子。
他笑眯眯地把水递给陆虞,语气里带着戏里阿南才有的那种亲昵劲:“阿东哥,喝水。”
即便是在戏外,罗屹川也喜欢喊陆虞“阿东哥”,美其名曰为了入戏。
导演也乐见其成。
演员之间关系好,拍出来的戏自然就真。
陆虞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在片场扫了一圈,没看到小马的身影。
平时他一下戏,小马就会第一时间冲过来递水递毛巾,今天倒是罕见地没见着人。
“小马呢?”
罗屹川随口答道:“今天村子里的人去镇上拉快递,小马和我的助理都跟着去拿快递了。”
这个村子太偏了,快递根本不送上门,只会统一送到镇上的快递站点。
每隔两天,村里就有人开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去镇上把所有人的快递拉回来,收取一些微薄的费用。
自从剧组来了之后,大部分快递都是剧组的,人家也不多收。
一个件只收五毛钱。
宋西瑾阴恻恻地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芭蕉树下。
他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山路颠簸,屁股都快坐烂了。
商务车的减震系统在这条烂路上形同虚设,每一个坑都结结实实地颠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宋西瑾看着面前这个原始的村寨,好多房子还是竹楼构造。
屋顶铺着茅草,墙壁是用竹篾编的。
四面环山,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植被,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树木混合的潮气。
还没到晚上,蚊子已经到处乱飞,花脚蚊子大得像苍蝇,嗡嗡嗡地从他耳边飞过去。
宋西瑾刚从车上下来没几分钟,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腕和脖子就已经被咬了好几个包。
如果不是亲自来到了这个地方,宋西瑾都想象不到,国土之内还有如此偏僻的角落。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自己前二十六年的人生阅历在这一刻被刷新了。
陆虞这二十来天就住在这种地方?
刚才陆虞在拍戏,他也就没有打扰,一直站在芭蕉树下看着。
陆虞穿着一身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戏服,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丧家之犬。
他和旁边那个白白净净的少年演对手戏。
陆虞演得很投入,好像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颓废,丧气,没有目的,和那个在《与仙》片场白衣飘飘的仙尊判若两人。
宋西瑾看着他。
瘦了,也黑了不少,脸颊比以前更窄了,下颌线更紧。
演戏的的时候他全情投入,情感充沛,不顾少年的劝阻,几乎是吼出那句台词。
“你想让我穷一辈子吗?”
导演一喊“卡”,他就松下来,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对什么都淡淡的陆虞。
结果陆虞刚下戏,宋西瑾就看到这一幕。
旁边那个白白净净的演员,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虞,眼珠子恨不得贴上去。
他还给陆虞递水,递水就递水吧,还笑。
笑的时候脸颊两边两个深深的酒窝,看起来活像一只装乖卖萌的小狗。
他还喊陆虞“阿东哥”,声音黏糊糊的,分明就是故意撒娇。
确实是比自己讨喜。
宋西瑾从来不会这样看陆虞,这么跟陆虞说话,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盯着陆虞……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他已经看过这个剧组的资料,知道他们在拍一部缉毒题材的电影,没有感情戏。
这部片子连女主角都没有,全是男人戏。
可那个人看陆虞的眼神,怎么看都不清白。
那眼神仰慕又热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大胆和毫不掩饰的崇拜。
好啊。
前脚单方面说要跟他断了,后脚就在剧组里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
虽然陆虞看起来只是接过水正常地喝了一口,全程表情都没怎么变。
但那人可是笑眯眯地盯着陆虞看呢。
宋西瑾就知道,就陆虞这长相、这身材,肩宽腿长,眉眼惑人,往哪儿一站都自带聚光灯。
到哪都能引人惦记。
在《与仙》剧组里,那些配角和工作人员就天天在场边盯着陆虞看。
现在到了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又冒出来一个眼睛大大的小迷弟。
陆虞似有所觉。
他正仰头喝水,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和片场里那些早已习惯的注视不同。
陆虞捏着矿泉水瓶,顺着那道目光扫到片场的角落。
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宋西瑾。
他穿着一件灰紫色的短袖T恤,下摆扎在水洗蓝的直筒牛仔裤里,衬得那段腰身细细窄窄。
大概又没好好吃饭,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衣服和裤子上都蹭了些灰,脚下是一双白色休闲鞋,已经脏了不少,鞋帮上全是泥点子。
他头发也乱了不少,额前的碎发随意地落下来,遮挡了几分眉眼。
已经没了平日里那副矜贵精致的模样。
眼睛还是那样黑白分明,眼尾微挑,此刻直直地盯着陆虞。
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山风吹得发干。
又或者是别的原因。
宋西瑾站在一棵叶片宽大的芭蕉树下,四周是原始的村寨,飞舞的蚊虫。泥泞的土地。
和他这个人格格不入。
却又真实得不像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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