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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下班后就回租房了。”
“我住在城北的红砖窑附近,租了一间平房。”
“回房后,我自己下了碗面条,吃完就睡觉了。”
“前天晚上也是一样的,下班,吃饭,睡觉,我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暨昭然身体微微前倾,带给对方一种无形的心理压力。
“有人能证明吗?”
乌修远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露出了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机油。
“公安同志,我还没结婚,一个人住。”
“邻居们虽然认识我,但大家下班都急着回家做饭带娃,谁会盯着我晚上在不在家睡觉啊?”
“这……这真的没人能证明。”
这个回答不奇怪。
这年代,没有监控,没有 定位,单身汉的夜间时间几乎是无法自证的。
楚灼合上手中的本子,突然开口。
“乌修远,我们昨天去了你李家坳的老家。”
乌修远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热水洒在了他大腿的裤子上。
他急忙用手去擦。
“去我老家干什么?我回去的也很少,一个月也回不了两三回。”
楚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我们发现,你家小院的墙里墙外,都铺了一层干草。”
“而且铺得很讲究,刚好把容易踩出脚印的松软泥地都盖住了。”
“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在没人住的空房子周围铺草吗?”
“你是在防备谁留下脚印?还是在帮谁掩盖痕迹?”
乌修远愣了一下。
“乌修远同志,这涉及两起极其重大的刑事命案。”
暨昭然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如果你有什么隐瞒,或者包庇罪犯,将会承担严重的法律后果。”
乌修远的脸色变了。
“命案,怎么回事?我们村子死人了?”
看起来,他还不知道稻草人的情况。
其实他们村也没人知道,毕竟两起命案,既没有发生在李家坳,死的也不是李家坳的人。
唯一和李家坳有关系的,是那些稻草。
“这你不用问。”暨昭然说:“你只要如实回答。”
“不,不是的,公安同志,我没有干坏事,我更没有杀人!”
“那层草其实不是为了我自己铺的,我也没想掩盖什么罪行。”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是给两个可怜的孩子铺的。”
楚灼眉头一皱,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
“孩子?什么孩子?”
乌修远把杯子放在桌上,有些无奈和心酸地解释起来。
“我老家房子的后面,住着一户人家。”
“那家的大人前几年生病都去世了,只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相依为命。”
“村里虽然给点口粮,但根本不够吃,俩孩子经常挨饿,瘦得跟猫一样。”
“我老家屋里有个地窖,里面存着我以前自己种的一些地瓜和土豆,还有些干菜。”
“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但能填饱肚子。”
“有一次我回去,发现地窖里的土豆少了,围墙上还有小小的黑泥手印。”
“我当时就明白了,是这两个孩子饿极了,趁我不在,翻墙进来拿土豆吃。”
“他们有自尊心,屋里值钱的东西一件没动,就只拿了几个能煮着吃的土豆。”
楚灼听到这里,心中有一丝异样。
“所以,你铺干草是为了……”
“是为了防滑,也是怕他们摔死。”
乌修远又叹了口气。
“我那院墙是用泥巴和土坯垒的,墙根底下全是烂泥,滑得根本站不住脚。”
“两个孩子那么小,要是翻墙的时候滑倒摔断了腿,连个送医院的人都没有。”
“所以我前阵子回了一趟村子,在墙里墙外都铺了层干草,让他们爬墙的时候能踩得稳当点。”
楚灼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有些动容。
不过还是继续问:“你既然同情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土豆送给他们,反而要让他们继续翻墙‘偷’呢?”
“你这样,不是在纵容他们养成小偷小摸的坏习惯吗?”
乌修远摇了摇头。
“同志,你不懂。”
“穷人家的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如果我直接送过去,那就是施舍,他们可能宁愿挨饿也不愿意要。”
“但如果是他们自己‘偷’来的,在他们心里,那是为了活命去‘找’吃的,性质不一样。”
“而且,我故意把地瓜和土豆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就是为了方便他们拿了就走。”
会议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楚灼看着乌修远那张满是机油、却显得无比真诚的脸,心里有些五味杂杂。
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甚至有些残酷的年代,善良往往以一种近乎荒诞和笨拙的方式存在着。
暨昭然站起身,神色缓和了一些。
“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核实。”
他大步走出会议室,来到了厂长办公室,借用那部红色的手摇电话拨通了李家坳大队部的电话。
“我是城关派出所暨昭然,帮我接李支书。”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和盲音,过了好几分钟,李支书气喘吁吁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哎呀,暨队长啊,有什么指示?是不是案子有进展了?”
暨昭然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李支书,我向你核实个情况。”
“乌修远家屋后,是不是有两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一个八岁,一个六岁?”
李支书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哎,确实有这么两个娃子,哥哥叫小石头,妹妹叫小花。”
“爹妈前年因病去世了,确实挺可怜的,吃百家饭长大。”
暨昭然眉头一皱,语气带了几分质问。
“既然知道可怜,村里难道不管吗?国家没有补助吗?”
李支书的声音有些尴尬。
“暨队长,这事儿说起来俺也生饱了气!”
“村里考虑到俩孩子太小,不会生火做饭,就把他们的补助和救济粮,托付给了他们的堂叔一家。”
“让堂叔家管两个娃子的一日三餐。”
“谁知道这当堂叔的简直不是个东西,拿着国家的补助,却天天给娃子吃剩饭冷羹,有时候甚至连饭都不给吃饱。”
“两个娃子瘦得跟皮包骨头似的,这事儿俺也是昨天傍晚才刚查出来的。”
“俺正准备今天下午召集大队干部,把这堂叔一家狠狠批斗一顿,把娃子接管过来呢!”
暨昭然挂断电话,脸色有些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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