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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动的时候,陆青檀看着窗外。
站台往后退,越来越快。然后火车出了站,楼房开始移动,电线杆一根一根闪过去。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座位空着。空调开得有点大,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她缩了缩肩膀。
陈霜坐在她旁边。
皮衣脱了搭在腿上,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右手腕上那道疤露出来一半。她低着头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陆青檀没问她看什么。
窗外的楼房变成矮房子,矮房子变成田野。晨雾还没散透,田野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偶尔有一棵树从雾里冒出来,孤零零的,站了一会儿又退回去了。
火车晃了一下。
陈霜抬起头。
"你导师——"
"嗯?"
"他住哪儿?"
"北京。东城区那边。"
"见过他吗?我是说——最近三年。"
陆青檀没回答。
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不太清楚,但能看到自己的轮廓。头发随便扎着,银框眼镜有点歪。她伸手扶了一下。
"没有。"
陈霜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不像是同情。更像是确认——确认她没撒谎。
"那你这次去——"
"不知道。"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得这么直接。
陈霜没追问。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里,转头看向窗外。两个人都没说话。
火车钻进一条隧道。
车窗外的光一下子没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头顶的灯管亮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陆青檀在变暗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她想起一个人。
三年前出事之后,她把自己关在租的房子里,关了七天。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拉上窗帘。白天睡觉,晚上坐在客厅里发呆。什么都不想——应该说,什么都不敢想。
第八天,有人敲门。
她没开。
门外的人敲了很久。后来不敲了。
然后她收到一条消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好的学生。"
方国华。
她没回。
隧道过去了。
光重新照进来。
火车广播响了——"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北京站。"
陆青檀深吸一口气。
北京。
三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的。
现在她又回来了。
---
北京站。
人很多。出站口排着队,人群慢慢往前挪。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各种声音——有的滚得顺滑,有的磕磕绊绊。一个小孩子站在队伍里哭,他妈蹲下来哄他。
陆青檀背着包,跟在陈霜后面走出车站。
站前广场。
还是那样。
一样的楼房,一样的公交车,一样的小贩推着车卖煎饼和矿泉水。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广场上的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看到一个小孩跑过去,扑啦啦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原来的地方。
陆青檀站在广场上。
三年。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年零两个月。上次她从这里走的时候,是冬天。还下着雪。她拖着行李箱,没回头。
现在是夏天。
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知了在树上叫。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后背有点湿了。
"往哪儿走?"
陈霜站在她旁边。
"打车。"
她们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东城区。"
车开了。
北京的路还是那样——宽,直,堵。出租车在二环上走走停停。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他开了收音机,在放交通广播。
陆青檀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道。
三年。
有些东西变了——路上多了很多共享单车,有些老楼拆了,盖了新楼。有些东西没变——路边的槐树还在,胡同口的牌楼还在,卖老冰棍的小店还在。
她看到一家包子铺。
蒸笼冒着热气。
她想起以前在北京的时候,经常去方国华办公室楼下一家包子铺吃早饭。方国华也去过几次。他爱吃猪肉大葱馅的,每次都要两个。
"到了。"
车停了。
陆青檀付了车钱。
她们站在一条胡同口。胡同很窄,两辆车并排过不去。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墙角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长得很疯,把一楼窗户遮了一半。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有的倒了,没人扶。一个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剥毛豆,身边放着一个搪瓷盆。
陆青檀看了一眼楼号。
就是这里。
"几楼?"
"四楼。"
没有电梯。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在二楼和三楼之间亮着,发出惨白的光。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高价回收老酒、办证。墙角的石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她们爬到四楼。
左手边。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铁皮。门框上贴着一张福字,褪色了,边角卷起来。福字下面压着一小截红绳。
陆青檀站在门口。
没敲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褪色的福字,看了几秒钟。
陈霜站在她身后。没催她。
陆青檀吸了一口气。
抬手。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
门开了。
方国华站在门后。
他老了。
陆青檀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不是"三年没见",而是"他老了"。头发白了很多,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角往下垂,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麻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还是那个样子。干净,讲究。
但他老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楼道里很安静。楼上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透过楼板传下来。楼下那个剥毛豆的老太太在跟谁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方国华先开口了。
"进来吧。"
声音沙哑。
他侧身让开门口。
陆青檀走进去。
陈霜跟在后面。
门在身后关上了。
---
方国华的家不大。
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客厅大概十几平米,铺着浅色的地砖,有的地方已经磨花了。沙发是木头的,铺着凉席坐垫。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养得很油亮,看得出经常用。
墙上挂着一幅字。
"求真"。
两个字。行书。很稳。落款是方国华自己的名字。
陆青檀在那幅字前面站了一下。
她记得这幅字。以前方国华的办公室里也挂着一幅一样的——"求真"。她去办公室找他的时候,每次都看到。后来她毕业了,方国华把那幅字送给她。
她挂在租的房子里。
出事之后,她搬走的那天,那幅字她没带走。
"坐。"
方国华指了指沙发。
陆青檀坐下来。沙发有点硬。陈霜坐在她旁边,把皮衣放在沙发扶手上。
方国华去倒茶。
厨房很小,水壶在灶上烧着,蒸汽从壶嘴冒出来。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只杯子,放在托盘上。又拿了一碟花生米。
他把茶端过来。
茶水是琥珀色的。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这位是——"
"陈霜。刑警。我跟你说过。"
方国华点了点头。他打量着陈霜——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是看。像看一件东西,想判断它的真假。
陈霜没躲他的目光。
"你打电话来说——要看何志强的东西。"
方国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嗯。"陆青檀说。
"你知道那5页里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
"但你还是要看。"
"对。"
方国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那种眼神,陆青檀以前见过——她还在读研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她鉴定错了一件东西,把民国仿当成了清三代。方国华没骂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你看清楚了吗?"
她当时没看清楚。
现在她看清楚了。
"你确定?"
方国华又问了一遍。
"确定。"
方国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门没关严。陆青檀看到他走到柜子前,蹲下来。抽屉拉开的声音——木头的摩擦声。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磨毛了,纸面起了一层细细的绒毛。上面没写字,一个字都没有。
方国华坐回沙发上。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放在陆青檀面前。
但没有推过去。
"青檀。"
"嗯。"
"我看过很多遍。"
"我知道。"
"这里面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我一直在想你看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陆青檀没说话。
"三年了。"方国华说。"何志强死了三年。这封信在我这里放了三年。我没给过任何人。"
"为什么?"
方国华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因为我不知道——我把这个东西给你,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陆青檀伸出手。
她拿起那个信封。
很轻。里面大概就装了几张纸。她能摸到纸的轮廓——对折的,硬挺的纸。
信封没封口。
她打开。
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A4纸。对折着。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的地方纸面发白,几乎要断裂。
她展开。
第一页。
钢笔字。蓝色墨水。字迹很用力,有些笔画把纸都戳破了。是那种写得很快但又很认真的字。
她看到了何志强的签名。
下面压着日期——三年前。出事后的第二周。
她往下看。
第一行写的是——
"关于编号0471鉴定复核过程中发现的非常规操作记录。"
陆青檀看着那行字。
0471。
那是她当年鉴定过的那件元青花的案件编号。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
"经核查,在该器物鉴定流程完成后第36小时,有人通过非授权终端登录了鉴定系统,访问了鉴定人陆青檀的档案及鉴定记录。"
第三行——
"登录IP归属:国家文物鉴定研究中心·内部网络。"
陆青檀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国家文物鉴定研究中心。
方国华所在的单位。
她抬起头。
方国华坐在对面,看着她。
他没说话。
她又低下头。
继续往下看。
第四行——
"IP使用记录显示,该终端在登录后进行了以下操作——"
后面列了三条。
字太小了。她眯起眼睛。
第一条——"查看鉴定人陆青檀的历史鉴定记录。"
第二条——"修改鉴定记录0471的访问权限。"
第三条——"将鉴定记录0471的副本发送至——"
后面是一个邮箱地址。
邮箱地址被何志强用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写了一个名字。
陆青檀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
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三个字。
是她导师的名字。
不是方国华。
是另一个人。
是她读研时候的导师,那个在北大带了她三年的教授。那个在她毕业酒会上喝多了拍着她的肩膀说"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的人。那个出事那天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的人。
那三个字写在纸上。
何志强的红笔圈着那个邮箱地址。
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
"该邮箱注册人:郑远明。"
郑远明。
她导师的名字。
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
方国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青檀。"
她没反应。
"青檀。"
她抬起头。
眼睛有点发直。
"这个邮箱——"
"你看到了。"
"他——"
"对。"
陆青檀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有知了在叫。
声音很大。
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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