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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三条静线一夜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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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李涯把三份记录摊在了桌上。

    门房簿子。

    药材账摘抄。

    收发台错件流转。

    每一份都没错。

    也正因为太没错,他心里的那根弦反而绷了。

    暗哨站在桌边。

    “队长,还接着盯?”

    “盯。”

    “先盯哪条?”

    李涯抬起眼。

    “一起。”

    暗哨愣了一下。

    “一起?”

    “逐条压,他们逐条拆。”

    李涯把门房簿子合上。

    “那就同一天压。看他们先救哪一边。”

    门房老赵很快接到新吩咐。

    送菜筐进门时,筐底要悄悄抹一层极薄的白粉。

    不多。

    只够留痕。

    若中途换筐,回来的印子就不一样。

    药材铺那边,暗哨换了身更像样的旧棉袍,背词也背得足些,连咳几声都比上回真。

    收发台则又添了一页更像公函的外地抄件。

    格式几乎齐全。

    只在站长室转呈那一栏,还故意空着半寸。

    李涯把三样安排下去,神色反倒更平。

    “今天别抢人。”

    “那抢什么?”

    “抢一声响。”

    余则成并不知道李涯的全盘。

    可他一早进站,就先看见门房老赵蹲在菜筐边上抖手。

    老赵那双手粗,平时不怕冷。

    今天却抖得像心里有鬼。

    再到机要室,刘波把药材账被借阅的签条夹在一摞普通流转纸里递上来。

    末了还低声补一句。

    “收发台今天多了两份外头抄件。”

    余则成没立刻开口。

    他把三处线头在脑子里一碰,心里就有数了。

    门房。

    药材。

    收发。

    不是一根根试。

    是一起往下压。

    他慢慢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李涯这是想逼出先动的那只手。

    可他不知道的是,到了这一步,最好的破局不是比谁快。

    而是比谁更能忍。

    中午前,余则成借着去站长室送旧电器整顿尾单的工夫,从外间看了眼吴太太那边。

    人还没进门,就先笑。

    “吴太太,前几天那几匹布,内子说得再裁一裁。不然勤杂那边今年冬天穿不匀。”

    吴太太正无聊,闻言立刻接话。

    “那让她下午来我这儿。正好还有两位太太要缝冬衣。”

    “那就麻烦您了。”

    一句话,翠平这一下午就算有了去处。

    不是乱走。

    是在女眷眼皮底下缝冬衣。

    余家厨房里,翠平听完安排,脸一下垮了。

    “俺也去那儿坐一下午?”

    “对。”

    “啥也不干?”

    “缝衣裳,听闲话,骂两句线头不结实。”

    翠平急得压低声音。

    “今天说不定正有事。”

    “正因为有事,才要不动。”

    余则成看着她。

    “李涯今天多半是三线一起压。谁先乱,谁先露。”

    翠平咬了咬牙。

    “不动比动手都憋。”

    “那就憋着。”

    余则成道:“今天谁都不多走一步。”

    鸿运来那边,秋掌柜收到伙计递来的眼色,也只说了一句。

    “照旧。”

    “还送白菜?”

    “送。”

    “菜筐若被动过呢?”

    “那也送。”

    他把一篮最普通的白菜摆好。

    没有药包。

    没有夹层。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门房老赵接过菜筐时,手指都发虚。

    暗哨昨儿叮嘱过他,粉印一定得薄。

    薄到送菜伙计不知,收菜的人也不知。

    可老赵心里却老觉得,这点白粉比刀口还亮。

    他把筐递进去,心里直念叨。

    “别出事,别出事……”

    余家接了菜。

    菜照旧是翠平提进去。

    筐照旧搁在门边。

    一个时辰后,又照旧由门房送回去。

    白粉印一点没乱。

    老赵偷偷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药材铺那边又有人来报。

    “那位病号家属”又来了。

    这回词背得更齐。

    说太太夜咳,痰白,怕冷,要川贝配桔梗。

    秋掌柜听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走账。”

    “现银也行。”

    “也走账。”

    “人命关天。”

    “药铺认病认账,不认关天。”

    他一句一句顶回去。

    最后只让伙计把药包封好,送门房签收。

    不进后巷。

    不碰私门。

    不借一步路。

    收发台这边,刘波也看见了那份更像样的抄件。

    内容比上次更狠。

    像是真要落一份白洋淀后续回报。

    他指尖都凉了。

    可这回他连起身那一下都省了。

    直接按规矩写纠错单,送总务,入簿。

    脸上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这一整天,天津站表面安静得很。

    吴太太小客厅里,翠平被几位太太围着裁棉布,手里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嘴却没闲着。

    “这线一拉就毛,谁买的?”

    “我买的。”

    “那你眼神比俺还差。”

    几位太太笑成一团。

    吴太太拿扇骨敲她。

    “好好缝。”

    翠平低头把针穿过去,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知道外头有人在看。

    也知道今天这一天,自己连倒杯茶都不能借机多走一步。

    这比夜里摸出去传个纸条还难。

    摸出去,至少腿能动。

    今天她整个人都得像被钉在椅子上。

    傍晚时分,李涯把三边回报都听完了。

    菜筐没换。

    药包走门房。

    收发台错件照旧入总务纠错簿。

    一点响都没有。

    暗哨忍不住道:“队长,今天像是白压了。”

    李涯没说话。

    他把三份记录往一处一推,盯着那一排干干净净的时辰、路线、签名。

    越看,心里越冷。

    白压?

    不。

    这不是白。

    这是一种太整齐的静。

    静得不像没事。

    倒像是所有会响的铃,都被人提前摘了。

    他忽然问:“余太太今天去过哪儿?”

    暗哨答:“吴太太小客厅。半日没出来。”

    “药材铺?”

    “只走门房,没私路。”

    “收发台?”

    “刘波碰了抄件,也没去机要室。”

    李涯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暗哨没听明白。

    “队长?”

    “若他们真没看见网,总有一边会照旧走一步。”

    李涯把钢笔拿起来,在纸上慢慢写。

    三线同静。

    看见了。

    他写完后,笔尖停在纸上,墨晕开很小一团。

    “没有铃响,不代表没有铃。”

    暗哨站得更直了些。

    “那下一步?”

    “别再等他们自己响。”

    李涯合上本子。

    “明天起,查送菜伙计良民证。再查鸿运来三个月往来账。”

    “要动铺子?”

    “先不动。”

    李涯抬起眼,眸子里那点冷意压得很实。

    “先把路上的石头一块块翻开。”

    余家夜里安静得很。

    翠平一回屋,就先把手里的针线扔进笸箩。

    “俺也去一下午,腰都坐麻了。”

    余则成正在看刘波递来的总务纠错单,闻言抬头。

    “忍住了?”

    “忍住了。”

    翠平闷声道:“可俺也去真明白了。不动有时候比动刀都累。”

    余则成笑了下,笑意却很淡。

    “今天累,说明今天值。”

    “值在哪儿?”

    “值在李涯今天什么都没抓着。”

    翠平刚想接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两人同时一静。

    下一刻,是门房老赵的声音。

    “余太太,明儿一早,站里要查送菜伙计良民证。吴太太让我先知会一声,免得你到时候又骂人。”

    翠平眼神猛地一变。

    门外脚步渐远。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良民证。

    这不是看。

    这是要往送菜的人身上压了。

    余则成慢慢把手里的纸折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网开始收口了。”

    翠平盯着门口,牙关轻轻一咬。

    这一回,李涯听见的不是铃。

    是静过头以后,下一刀落下来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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