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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良民证上的旧保甲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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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亮,门房老赵就把小木桌搬到了巷口。

    桌上摆着一本新簿子。

    旁边还有一方旧印泥,一支秃笔,几张刚裁开的白纸条。

    老赵冻得缩着脖子,看着门外挑菜担的人一个个排起来,嘴里直嘀咕。

    “这又是哪门子规矩。”

    行动队的暗哨站在门檐阴影里,棉袍领子竖得很高。

    “上头吩咐,家属区出入人等,良民证、保人、住址、进出时辰,都得登记。”

    老赵皱眉。

    “前儿不是才登记菜筐吗?”

    “今天登记人。”

    暗哨声音很轻。

    “筐不说话,人会说。”

    老赵心里一凉,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

    第一个进门的是卖煤球的。

    良民证油黑油黑,照片边角都磨白了。

    暗哨看了半天,没说什么,只让老赵记下。

    第二个是挑豆腐的。

    第三个,才轮到鸿运来的小顺。

    小顺肩上压着菜担,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天冷,汗却冒出来。

    他把良民证递过去时,手指也有点发硬。

    暗哨接过来,先看照片,再看住址,最后把目光停在章上。

    “东庙胡同?”

    小顺忙点头。

    “是。”

    “东庙胡同前阵子不是烧过一片?”

    “烧的是东口,俺住西头。”

    “保甲章怎么还是旧章?”

    小顺张了张嘴。

    “换章那阵,俺爹病着,没赶上。后头补过,铺子里也认。”

    暗哨没抬头。

    “谁认?”

    “鸿运来认,门房也认。俺给家属区送菜也不是一天两天。”

    老赵赶紧插了一句。

    “这个小顺,往常都来。吴太太那边也吃他家的菜。”

    暗哨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立刻闭嘴。

    小顺的喉结滚了滚。

    暗哨把良民证放在桌面上,指甲轻轻敲了敲。

    “从鸿运来到这儿,走哪条路?”

    “南市菜口,绕同义水铺,过东庙胡同,再走后巷。”

    “为什么绕水铺?”

    “挑担子累,换个肩,喝口热水。”

    “每回都去?”

    “也不是每回。天冷了,去得多。”

    暗哨把这句话记下。

    小顺眼睛不敢乱看,只盯着菜担里那几棵白菜。

    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越不知道,越慌。

    门房外的队越排越长。

    有挑菜的,有送柴的,有卖针头线脑的。

    人人都在搓手。

    人人都在往里面看。

    余家厨房里,翠平已经等得不耐烦。

    “菜还没来?”

    余则成把外衣袖口扣好,声音很平。

    “还没。”

    “这都啥时辰了?往常这会儿白菜都该下锅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余则成看她一眼。

    “想出去问?”

    翠平闷声道:“俺也去问问菜咋还不来,这也不行?”

    “今天不行。”

    “问菜也不行?”

    “今天问的不是菜。”

    翠平咬住后槽牙。

    余则成走到窗边,隔着半开的窗缝看了一眼门房方向。

    那里人影乱。

    可乱里有一处不乱。

    行动队暗哨始终站在同一个位置。

    他不催人。

    也不放人。

    只等人自己说错。

    余则成低声道:“良民证不是杀招。”

    翠平转头看他。

    “那啥是?”

    “你急着救他,才是杀招。”

    翠平一怔。

    余则成把窗缝轻轻合上。

    “今天你多问一句,小顺就不再是送菜伙计。”

    “那他是啥?”

    “余家的线。”

    翠平脸色一下沉下来。

    她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胸口那股火憋得更难受。

    巷口,小顺终于被放了进来。

    菜筐比往常晚了半个多时辰。

    门房老赵一边登记,一边低声催。

    “快送快回,别再让人挑毛病。”

    小顺点头,挑着担子往余家去。

    到了门口,翠平已经站在灶边。

    她看见小顺额头上的汗,也看见他袖口蹭了一块黑灰。

    她本能想问。

    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回去。

    “咋才来?”

    她改口就骂。

    “白菜都冻蔫了,俺家锅还等着呢。”

    小顺低头。

    “太太,门房查得紧。”

    “查得紧,菜就能蔫?你们鸿运来是不是想涨价?”

    小顺愣了一下,赶紧道:“不敢,不敢。”

    翠平接过菜,砰地往案板上一放。

    “回去跟你们掌柜说,少拿烂叶子糊弄俺。”

    小顺应了一声,挑起空筐就走。

    没有多看。

    没有停步。

    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余则成从里屋出来,眼神在菜叶和门口扫了一遍。

    “忍住了?”

    翠平压着火。

    “俺差点没忍住。”

    “差点不算输。”

    “他袖口有煤灰。”

    余则成手指一顿。

    翠平低声道:“鞋边也湿。不是门房那点雪水,像是水铺子门口踩出来的。”

    余则成没立刻说话。

    煤灰。

    湿泥。

    同义水铺。

    李涯不是只查良民证。

    他在问路线。

    更麻烦的是,小顺已经把水铺说出来了。

    半个时辰后,余则成去了站长室外间。

    手里拿的是旧电器整顿尾单。

    这是公开事。

    谁看见都无妨。

    吴太太正好坐在外间,和站长室秘书说冬衣会的布料。

    余则成进门时,先向吴太太欠了欠身。

    “太太,今日家属区的菜都来迟了?”

    吴太太眉头一皱。

    “你家也迟了?”

    “迟了半个多时辰。内子说白菜都冻蔫了。”

    吴太太脸色立刻不好看。

    “我那边也是。说是查什么良民证,查得一群太太中午没菜下锅。”

    余则成温声道:“门房也是照章办事。”

    “照章也不能只照到女眷锅里去。”

    吴太太扇骨往桌上一敲。

    “老赵越来越不会办事。”

    余则成没再接话,只把尾单递给秘书。

    话到这里就够了。

    再多,就是他在教吴太太发火。

    很快,门房老赵就被叫到外间。

    吴太太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慌。

    “查证可以,别查得全家属区吃不上饭。”

    老赵连连点头。

    “太太,我也是照上头吩咐。”

    “那就照全了。别光盯一两家。今日谁家的菜迟,谁家的菜贩被问,都记明白,贴在门房。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全站太太都得等你们行动队开饭。”

    老赵额头冒汗。

    “是,是。”

    这句话传回行动队时,暗哨脸色不太好看。

    李涯却没有动怒。

    他把当天门房登记一页页翻过。

    余家菜迟。

    吴太太菜迟。

    陆桥山姨太太那边的豆腐也迟。

    马料房的柴炭更迟。

    一件事摊到所有人头上,就不再像一件事。

    暗哨低声道:“队长,吴太太把登记都贴出来了。”

    李涯嗯了一声。

    “余则成去过站长室?”

    “去送旧电器整顿尾单。”

    “只送尾单?”

    “只送尾单。”

    李涯看着登记簿,笔尖停在小顺的名字旁。

    “他没救小顺。”

    暗哨没懂。

    “这不是好事?”

    “不是。”

    李涯抬眼。

    “他知道救人会出事,所以没救。”

    屋里一下安静。

    李涯重新翻到小顺的问话记录。

    东庙胡同。

    旧保甲章。

    同义水铺。

    换肩。

    热水。

    他把其他几项轻轻划过去,只在同义水铺四个字旁落了一点墨。

    暗哨问:“还查鸿运来?”

    “查。”

    李涯合上良民证。

    “但别先动铺子。”

    “那先动哪儿?”

    李涯把小顺的良民证推回桌角。

    “菜筐不会说话。”

    他声音很低。

    “挑菜的人总要歇脚。”

    暗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四个字,被圈得很轻。

    同义水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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