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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加拐进外交部大院的时候，门口值班室的同志核过证件，抬了杆。
陈卫东把车停在办公楼侧面的空地上。
”到了。“
赵芸灵正要开门，他先一步下车，绕到副驾驶那侧，把门拉开了。
”回去路上小心。“赵芸灵拎起挎包，在车门边站了一息，”中午食堂吃，别凑合。“
”知道了。“
她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了七八步，背后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芸灵！你回来了！“
两个穿蓝色列宁装的年轻女同事小跑着迎上来。一个短发圆脸，一个扎着辫子，都是赵芸灵同处室的。
圆脸那个眼尖，先往赵芸灵身后瞄了一眼，正好看见那辆黑色伏尔加，以及车旁站着的高个男人。
”哟！“她声音拔高了半度，”小赵，这是你家那位开车送你上班呢？伏尔加啊？“
辫子那个也看见了，嘴巴张成了圆形。
”天呐……每天专车接送？你可太幸福了吧！“
赵芸灵把挎包带子正了正，面不改色。
”顺路。他单位在西边，路过。“
”顺路？从西城到东城叫顺路？“圆脸姑娘不依不饶，”你这个顺路，绕了大半个北平城吧！“
辫子姑娘踮着脚尖往那边张望。
”长得也太精神了……小赵你真是，找对象的眼光绝了。“
赵芸灵抿着嘴，加快了脚步。
”走了走了，上班要迟到了。“
她走进大楼门厅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伏尔加已经启动了，掉头，缓缓驶出大院。
她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两分。
陈卫东在后视镜里看着赵芸灵的身影消失在门厅里，才把视线挪回前方。
他一手把方向盘打过来，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脑子已经切换了频道。
赵芸灵怀孕的事，他心里有数。往后几个月，饮食、出行、产检，每一项都得安排到位。但今天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初五。开年第一天。
一机部年后的头等大事——第二台数控机床的组装，已经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这台机床能不能在上半年定型量产，直接关系到今年的出口订单和创汇指标。
他是技术研发处的副处长。这件事，压在他肩上。
伏尔加驶入一机部大院时，门岗敬礼放行。
院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干部和技术员从各栋楼里进进出出，碰上了就互相拱手拜年。
”陈处长，新年好！“
”新年好。“
他把车停在车队指定的位置，熄火，拔钥匙。下车后，径直走向车队值班室，把钥匙和用车申请单一并交还。
值班员接过钥匙，在登记簿上签了字。
”陈处长，车况正常，里程已登记。您签个字。“
陈卫东签完，转身出了值班室。
从车队走到研究处大楼，穿过一段种着白杨树的甬道。树叶落尽，枝干光秃秃的，在冬日阳光下拉出一排参差的影子。
推开研究处的大门。
楼道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干净，空气里有一股油墨和暖气管道的混合味道。
一楼走廊右侧，第三间办公室的门开着。
里头坐了四个人，清一色的年轻面孔——都是年前刚从各大院校和工厂调来的技术研究员。
看见陈卫东走过来，四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陈处长好！新年好！“
声音整齐，带着新人特有的拘谨和认真。
陈卫东在门口停了一步，扫了一眼屋里——桌子擦过了，暖瓶灌满了，文件柜已经分门别类码好。
”新年好。都坐，不用站。“
他没多寒暄，径直上了二楼。自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一推开。
桌上摆着一杯冷掉的茶——年前走时忘了倒。他把茶倒了，涮了杯子，重新抓了把茶叶，灌上热水。
坐定。
从抽屉最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头是第二台数控机床的组装进度表。
年前他走之前亲手整理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负责人、每一个技术难点，全用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把进度表展开，铺在桌面上，从第一行开始逐条看。
主轴箱——完成。
进给系统——完成。
数控装置——联调中，预计正月十五前完成。
液压系统——缺一批密封件，供应商在沈阳，年后发货。
他用铅笔在”密封件“那一栏画了个圈。这是目前最大的卡点。沈阳那边的厂子不知道年后几号开工，得打电话催。
正看着，桌上的黑色拨盘电话响了。
”铃——铃——“
陈卫东接起来。
”陈处长，我是林司长办公室小马。“
声音年轻，语速快，办事利索。
”林司长通知您，上午十点，三楼大会议室，各处室处长级以上干部参加开年工作会议。请您准时到。“
”知道了。“
陈卫东挂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十五。
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把进度表折好，揣进上衣口袋。又把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处长级会议。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红星机械厂锻工车间的科长，在车间早会上给工人们分派活儿。
今年，他坐在一机部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等着去参加部级机关的开年规划会。
桌上那杯茶还烫嘴。
他把茶杯搁下，起身，正了正中山装的领口，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的楼梯通向三楼。
他抬脚，一级一级往上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不重，但稳。
三楼大会议室的门是对开的深棕色木门，铜把手擦得锃亮，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屋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每隔一臂摆着一只白瓷茶杯，杯身印着“一机部”三个红字。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雾。
陈卫东的目光扫了一圈，认出了几张熟脸。
后勤处的老周坐在靠门的位置，正拆一包大前门。
总务处的胡处长跟他挨着，手里攥着个小本子，封面卷了边。
再往里，房管处的孙处长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一副来得早、坐得稳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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