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哟,卫东来了!”老周先看见他,烟叼在嘴里,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这儿,给你留着呢。新年好啊!”
“周处长新年好。”陈卫东走过去,跟老周握了握手,又冲胡处长和孙处长分别点了下头,“胡处长好,孙处长好。过年都去哪儿了?”
胡处长推了推眼镜:“哪儿也没去,在家给我闺女糊灯笼,糊了三天,手上全是浆糊。”
“我回了趟老家。”孙处长接话,打了个哈欠,“火车坐了十四个钟头,屁股到现在还是木的。”
陈卫东在老周旁边坐下,把中山装的扣子理了理。
老周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侧过头来压低嗓门:“卫东,你有心理准备没有?”
“什么准备?”
“这会,长着呢。”老周吐了口烟,朝天花板努了努嘴,“开年第一场大会,哪个司长不得好好表表态?我估摸着,一上午够呛开得完。”
陈卫东看了看表。九点二十五。
孙处长听见了,从椅背上直起腰来,探过半个身子,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小陈,你是头一回参加这个级别的开年会吧?”
“是。”
“那我给你交个底。”
孙处长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先是各位司长做报告,总结去年的工作,展望今年的方向——这一轮下来,少说四十分钟。”
“然后呢,各处室挨个表态,谈计划、领任务、表决心,一个处五分钟,十几个处排着来,你自己算。”
他又竖起一根指头:“中间还要穿插安全纪律、思想教育、保密条例这些内容。去年有个处出了泄密苗头,今年这一块肯定得重点讲。”
孙处长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加一块儿,你说能不能开完?”
陈卫东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周把烟灰弹进茶杯盖里,凑过来又补了一句。
“大会完了还有小会。你们研究处是今年的重头,数控机床、出口创汇,哪一样不是部里盯着的?我跟你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林司长多半会单独留你。大会散了别急着走。”
陈卫东看了老周一眼。
“怎么知道?”
老周嘿嘿一笑,烟头朝门口方向点了点。
“年前林司长秘书小马找我们后勤处协调了一间小会议室,就订在今天上午大会之后。备注栏写的是‘研究处专项工作会’。谁开,你自己琢磨。”
陈卫东把茶杯放下,没再问。
九点五十八分。
走廊里传来几道沉稳的脚步声,夹着压低了的交谈。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像被人拧了开关,瞬间消了。
几位司长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计划司的郑司长,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步子不快但稳当。
后头跟着财务司的王司长、人事司的李司长,最后进来的是林司长。
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到主席台正中的位置,把公文包搁下,拉开椅子坐定。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不紧不慢地扫过会场。
扫到陈卫东的时候,停了一息。
不长。但陈卫东接住了那个目光。
林司长微微点了下头,收回视线,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沓文件。
“同志们,新年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的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春节假期结束了,收收心。今天这个会,把去年的账算清楚,把今年的活儿定下来。开始吧。”
郑司长先讲。
从1959年的总体完成情况、各项指标的达成率,一路讲到未完成任务的原因分析和经验教训。数据翔实,语速平稳,像一台经过校准的播报器。
陈卫东起初听得认真。
第一个司长讲完,他记住了三组数字。第二个司长讲完,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研究处相关的条目。
到第三个司长开讲的时候,内容转到了财务预算和行政管理方面。
跟他没关系了。
各处室开始表态。后勤处谈后勤保障,总务处谈办公用品采购与分配,房管处谈宿舍维修和新楼规划。一个接一个,五分钟一轮,流程严丝合缝。
陈卫东没有打开笔记本。
手里的钢笔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了三遍。
他的目光落在会议桌的绒布面上,但焦点不在那里。
脑子里的齿轮已经转起来了。
数控机床。
第二台的组装正在收尾,联调预计正月十五完成。
定型之后,第一批量产——十台,问题不大。红星厂的生产线撑得住,工人们经过第一台的锤炼,技术和经验都到位了。
但十台够吗?
不够。
去年出口那批设备打开了口子,东欧几个国家的订单意向已经摆在桌上了。
国内这边,各大军工厂、航空系统、船舶系统,排队等着要数控加工设备的单位,他用两只手数不过来。
保守估计,今年的需求量在四五十台以上。
红星厂现有的车间,撑死了年产十五台。
新车间——去年下半年报的基建计划,到现在批文还压在计划司。
地皮倒是批了,但材料调拨、施工队伍、配套设备,每一项都要排队。投入使用,最快也得到年底。
这是第一个难题。产能瓶颈。
第二个难题更大。
数控机床只是第一步。
目前定型的这台三轴联动数控铣床,精度和稳定性在国内是顶尖的,放到国际上也拿得出手。
但真正的深水区——五轴联动、数控车铣复合、高精度数控磨床——这些东西,西方在搞,毛熊也在搞,他们已经领先了不止一个身位。
种花家要是不跟上,出口设备的技术优势撑不了两年。
人家现在买你的东西,是因为你便宜、你稳定、你交货快。
但技术代差一旦拉开,便宜就不是优势了——是廉价。
陈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下无声地叩着。
得提前布局。
五轴联动的预研方案,他脑子里有框架。前世的技术储备足够他跳过至少三代弯路。但光他一个人不行——他需要团队。
他想到了楼下那间办公室里的四个年轻人。
都是好苗子。去年跟着他从数控装置的电路设计到伺服系统的参数调试,一路啃下来,理论基础扎实,动手能力也练出来了。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