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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她不能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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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知衡前脚刚走,月容便从耳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檐下静了一静,她觑准外头没了人,提了裙角,往正屋跑。

    推门进去的时候,许岁宁还坐在榻沿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衣襟半敞着,那枚被扯断的盘扣不知滚到了何处。

    月容一眼瞧见她颈侧那块泛红的皮肤,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

    “少夫人……”

    她扯了披风给她裹上,手指碰到她肩头时,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身子还在细细地颤。

    “大爷他……他怎能这般待您?”

    许岁宁垂着眼,没有说话。

    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了,在布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痕。

    “……我要沐浴。”她说,声音有些哑。

    月容忙别过脸去,将将涌出来的泪硬逼了回去,用力点头,起身出去吩咐人备水。

    她不敢多问,怕一问便收不住,反倒叫少夫人更不好过。

    热水是现烧的,没过多久便注满了浴桶。

    月容往里头洒了几滴安神的桂花油,氤氲的水汽混着清甜的香气,很快便充盈了整间房。

    许岁宁褪了衣裳,整个人沉进水里。

    热水漫过肩头,将她一寸寸地包裹起来。

    她闭上眼,将脸也埋进水中,让温热的水没过耳廓,将那一点细微的水声隔绝在外。

    可甫一阖眼,方才那一幕便又翻涌了上来。

    许岁宁猛地从水里挣出来,扶住桶沿,喉间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

    干呕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突兀地响起来。

    月容听见动静,几步跨过来,弯下腰替她顺气:“少夫人!您别害怕,已经没事了……”

    许岁宁单手攥着桶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她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胃里翻搅得厉害,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五脏六腑间揉搓。

    这感觉实在陌生得紧,从前也不曾有过。

    但她并未深究,只当是自己从心底里厌弃裴知衡,以至于连他的靠近,自己都受不了。

    许岁宁伏在桶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月容递了帕子过来,她接过去按了按嘴角,将那股反胃的感觉强压下去。

    “……没事了。”许岁宁的声音细哑,没什么力气。

    月容不敢再提前事,只蹲在一旁守着,看她重新沉回水中,闭着眼靠在桶壁上,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过了许久,许岁宁才开口,声音被水汽润得有些模糊:“过几日……是哪个贵人的满月酒?”

    月容忙道:“是安平伯府的。安平伯夫人上月添了个小公子,伯府上下欢喜得紧,帖子半个月前就送到了,说是要大宴。”

    许岁宁闭着眼没动,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只觉满是讽刺。

    从前她嫁进裴家快两年,裴知衡从不肯带她出席任何宴席。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陪在他身侧的一直是王氏。

    偶尔旁人问起长房少夫人怎么不见,裴知衡也只是淡淡一句“她身子弱,不宜出门”。

    她竟不知,自己身子已弱到这般田地,连随他出面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要和离了,他倒想起要带她出去露面了。

    许岁宁睁开眼,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没有接话,只将身子又往热水里沉了沉,仿佛那温暖能将她整个人都裹进去,什么都听不见才好。

    那之后几日,许岁宁果然被关在了府里。

    院门从外头落了一把新锁,锁芯锃亮,一看就是刚换上的。

    月容头一回见那锁的时候,气得嘴唇都哆嗦了,却被许岁宁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不必去争。”

    她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旧书,日光落在侧脸上,妩媚清透,像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眼睛里却没什么生气,“争了也没用。”

    月容咬了咬唇,将那些不平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去给她换了一盏热茶。

    许岁宁翻了两页书,目光却渐渐虚了,落在窗纸的一处破洞上,出了神。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长龄侯府,姬长龄站在案前教她调香的模样。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铜臼边缘,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摩挲着臼沿的动作不疾不徐。

    她那时坐在他对面,听他讲沉香与檀香的配比要如何权衡,声音清泠泠的,不带半分多余的亲昵或疏远,就是先生对学生的样子。

    可旁人不会这样看。

    许岁宁将书合上,搁在膝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日裴知衡的话也警醒了她。

    她是乡下来的野丫头,他是当朝帝师、长龄侯,这京城里最清贵的一个人。

    旁人若知道她隔三差五往侯府跑,会怎么议论他?

    那些长舌妇的嘴,她比谁都清楚。

    她们会说她不知廉耻、攀附权贵;会说他是被狐媚子迷了心窍、晚节不保。

    她可以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却不能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

    想到这里,许岁宁便唤了月容铺纸研墨,提笔给姬长龄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说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侯府的课业要告假几日,请先生勿念。

    措辞规规矩矩的,半句不曾提起裴府里那些糟心事。

    末了又添了一笔,说上回先生教的那一味合香,她已经记下了配比,等身子好了再当面请教。

    笔尖落定,她吹干了墨,将信折好递给月容:“送去侯府,交给门房就好,不必多说什么。”

    月容应了,揣着信出去了。

    那之后几日,许岁宁也不曾去王氏院里拜会。

    头一日张嬷嬷照例来了,端着架子要进门,月容领着两个丫鬟堵在院门口,笑盈盈地说少夫人风寒未愈,怕过了病气给大夫人,改日再去请安。

    张嬷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第二日她又来。第三日还来。

    月容回回都堵了回去,回回都客客气气的,从不多说一句。

    可奇怪的是,裴知衡竟一次都没有过问。

    当夜,月容推门进来的时候,许岁宁正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淡淡的,唇色有些白,却愈发显得娇怜。

    月容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将那半干的长发轻轻梳顺,压低了声音道:“少夫人,当真是奇怪。那大夫人的人被咱们堵回去这么多次,大爷竟然也不管。”

    许岁宁没有开口,垂眸挑选桌上的首饰。

    月容复又自顾自道:“还有那许二小姐,来过几回,都给拒了。便是大夫人想接人进来,大爷都不让呢。”

    月容见许岁宁还是不说话,便又梳了两下,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大爷不知为何,近日开始喝药了,顿顿不停。长顺亲自熬的,谁也不让沾手。”

    “我偷偷问过烧火的小丫头,说什么……是补身子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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