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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翊坤宫正殿瞬间安静下来,连一旁伺候的苏培盛都屏住了呼吸,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觉罗氏手心出了汗,下意识地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偷偷拿眼角余光打量着年世兰。
年世兰面上维持着平静,掩在袖中的手却忍不住悄悄握紧。皇帝这是在明晃晃地敲打,若是应对稍有不慎,便会换来更深重的猜忌。
年羹尧双眼圆瞪,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可低下头的瞬间,他的眼神却十分冷静,透着几分锐利。
他太清楚皇帝多疑的本性,若此时据理力争为自己辩解,只会越描越黑,正中那些文官的下怀。唯有把事情闹大,闹得像个毫无城府、只会撒泼的浑人,才能保全自身,保全妹妹。
他再次用余光扫向年世兰,见妹妹神色如常,目光中隐隐透着鼓励,心里便更有底了。
年羹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
他扯着嗓子喊冤,脸上满是不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这纯属无稽之谈!臣手底下的兵,吃的都是皇上赏的军粮,穿的都是朝廷发的棉衣,怎么就成了只认臣不认朝廷了?这些文官天天坐在书房里吹冷风,就知道拿笔杆子戳人的脊梁骨!”
他越说声音越大,索性伸手去解腰间的蹀躞带。
“皇上若是不信臣,臣这就把兵符交还给兵部!臣宁愿去先锋营当个马前卒,拿着长枪去冲阵,也绝不受这份窝囊气。臣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若是有一星半点的反骨,叫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一出撒泼打滚式的表忠心,把雍正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原本准备好的后续敲打之词,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息,幽深的眸子里,冷霜悄然化开几分。
一个只会梗着脖子要交兵权、破口大骂文官的浑人,总比那些满腹弯弯绕的门生故吏好拿捏。
“行了行了,越说越不像话。”
雍正起身,亲自上前将年羹尧扶了起来,语气缓和了许多。
“朕不过是拿外头的话来提点你几句,让你在外头行事收敛些,别总给人留把柄。你倒好,还跟朕耍起脾气来了。兵符是朕给你的,除了你,谁还能镇得住西北那帮骄兵悍将?”
年羹尧顺势站起来,眼眶微红,声音也低落下来,仿佛真的受了极大的委屈:“臣就是觉得憋屈,臣在前线拿命拼,后头却总有人想捅臣的刀子。”
“朕心里有数。”雍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抚。
【渣爹这辈子,怕是永远也不能对舅舅放下心了。可惜啊,他一边忌惮着,一边却又不得不倚仗舅舅。】
【算了算了,这个场合,还得看我!】
攸宁心里想着,一直乖乖在颂芝怀里待着的她忽而便挣扎着要下来。
颂芝将她放到地上,她手里攥着那只机巧木牛,哒哒哒的跑到雍正腿边,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道:“皇阿玛不骂舅舅,舅舅乖。”
雍正垂眸,目光落在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眼底的晦暗不明流转片刻,终是化作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弯腰将攸宁抱起,目光却越过女儿的头顶,轻飘飘地落在年羹尧身上。
“攸宁放心,皇阿玛没骂你舅舅,皇阿玛只是在教你舅舅,这打坏人,得认准了主子给的刀子,可别伤了自己人。”
攸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把手里的木牛举到雍正面前:“舅舅给的牛牛,给皇阿玛玩!”
童言无忌,却能化解帝王心底的防备。
雍正接过那个做工粗糙却十分用心的木头玩意儿,爽朗地笑出声来:“好,皇阿玛承攸宁的情。”
年世兰见火候差不多了,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皇上快别理这丫头了,满桌子的菜都快凉了。哥哥明日还要回营点兵,今日就让他多吃几杯酒,权当是皇上和臣妾为他饯行了。”
“贵妃说得是。”雍正抱着攸宁重新落座,“苏培盛,去把库里那两坛三十年的女儿红搬来,朕今日要痛饮两杯。”
家宴的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年羹尧恢复了之前的豪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绝口不再提朝堂之事。觉罗氏与年世兰也适时地凑趣,说些京城里的新鲜见闻。
午后,日头稍稍偏西,这场家宴才算散了。
年羹尧喝得双颊通红,脚步有些虚浮。觉罗氏扶着他,在翊坤宫门外向雍正和年世兰行了跪拜大礼。
“臣,叩别皇上,叩别贵妃娘娘。”年羹尧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雍正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眼神沉静:“去吧,西北的战事,朕就全权托付给你了。等你凯旋之日,朕亲自在太和殿为你接风洗尘。”
年羹尧站起身,看了年世兰一眼。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极快地碰了一瞬,只这一瞬,年羹尧眼底哪还有半分醉意与狂妄,深沉如古井无波,年世兰睫毛微垂,极轻地颔首。
年羹尧知道,自己今日这番做戏,算是暂时稳住了皇帝的疑心。
他这一去西北,是为了用军功给妹妹和外甥女在宫外铺就一条坚实的退路。只要手里握着兵权,不犯谋逆的大错,皇上就动不了年家。
马车在神武门外等候,年羹尧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醉意。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红墙,随后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疾驰而去,卷起一地尘土。西北的风沙,正等着这位收敛了锋芒的将军去平息。而翊坤宫内,年世兰牵着攸宁的手,看着桌上未撤去的残席,眼底一片清明。
这紫禁城的争斗,何时才算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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