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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
北边那条路上过来的是人。
十几个。
他们走到一号楼院子外头那道矮墙跟前,停住了。
不是账房的人。
那是三号楼的。
昨天下午在门口看过那一场的那批人里,有几个昨天晚上回去以后没睡。天亮以后园区里传开了——一号楼四百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他们从三号楼走过来看。
十几个人站在矮墙外头,没有进来。
院子里三百六十七个人转过头看他们。
阮玉兰举着笔,也转过头。
高凯和第二排那个人撑着外套,也转过头。
贺明举着手电,也转过头。
蔡三平站在雨里,念到第十七个,停在那儿。
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北边。
后墙在南边。
一号楼院子南边那道矮墙,是砖砌的,一米二高,墙头上没有玻璃碴。
那道墙外头是一片洼地。
三个人从洼地那边过来。
他们没有走门。
第一个人手撑在墙头上,翻了过来。
第二个跟着。
第三个慢了两秒。
他们落地的地方,是第六排后头那一片积水。
落地有响。
第六排最右边那个人回过头。
隋满堂。
“九——”
他喊了一个字。
那三个人已经动了。
他们没有往第六排来。
他们从队伍东边那条道往北跑。
那条道是六排人和花坛之间留出来的一条空地,一个人宽。
从第六排到第四排,六步。
第一个人手里有东西。
那是一把刀。不长,是后厨那种切菜的,刀背上有一道锈。
陈九斤站在第四排前面那块空地上。
他背对着南边。
他刚才转头看的是北边。
他听见隋满堂那一声,转过身的时候,第一个人已经到了他前面三步。
他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不够。
他左边有一个人动了。
蔡三平。
蔡三平刚才站的位置,是第四排前面偏左那一块。他念名字的时候一直站在那儿,没有坐下,也没有挪。
他离陈九斤两步。
他没有喊。
他往右边跨了一步,用整个身子横到了那三步中间。
一号楼的院子里,那一下没有声音。
雨落着。
三百六十七个人坐在地上。
蔡三平往后退了两步。
他退的时候脚下打滑,一只手撑在地上。
他的左肩往下沉。
他左边那半边衣服的颜色变了。
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从肩膀往下,先是深了一块,然后那一块往下走。
雨落在他身上。
雨水从他左边胳膊往下淌,淌到手上,从那只少一节小指的手上落到地上。
落到地上的水,是有颜色的。
拿刀那个人往后退。
他自己也愣了。
他手里那把刀掉在了水里。
“他妈的——”
第二个人往前冲了半步,又停住了。
第三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院子里坐着的那三百六十七个人,站起来了。
不是一片一片站起来的。
是几乎同时。
三百六十七个人从水里站起来那一下,水声很大。
没有一个人喊。
一声都没有。
他们站起来以后,从六排变成了一个圈。
那个圈从东边合过来,从西边合过来,从北边合过来。
三个人被围在中间。
陈九斤没有看那三个人。
他蹲了下去。
他蹲在蔡三平旁边。
“别动。”
蔡三平的眼睛还睁着。
他的嘴唇在动。
“十八个……”
“别说。”
陈九斤把两只手插到蔡三平腋下。
他往上一提。
蔡三平比他重。他提第一下没有提起来。
他换了一个位置,把自己的膝盖顶在地上,两只手再插进去。
第二下他提起来了。
他往后拖。
从第四排前面那块地,到一号楼门口那道檐,是十四步。
他拖了大概四十秒。
拖的时候蔡三平的脚在地上蹭着,两条腿拖出两道痕。
水里那两道痕合成一道。
那一道痕的颜色,跟水不一样。
从第四排一直到台阶底下。
高凯扔了那件撑着的外套跑过来。
他跑到台阶那儿,把外套团起来,按在蔡三平左肩上。
“按住。”陈九斤说。
“按死。别怕他疼。”
“扈哥,走廊里那些褥子,拿两条来。”
“隋哥,医务室那二十一个人里,有一个是这楼里以前接过骨的,姓崔,叫他出来。”
“贺明,你手电别关。”
九点零三分。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
他手上有血。
他没有擦。
三百六十七个人围成的那个圈里,站着三个人。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那个圈外头。
圈让开了。
他走进去。
他在离那三个人四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没有伸手。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不许动他们。”他说。
“谁也不许动。”
围着的那些人没有动。
“抬起头。”陈九斤说。
三个人里,最前头那个抬起了头。
“你。”陈九斤说。
“第一百七十四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你站在我们楼门口,站在最前头。”
“你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敲完你把手放下,插在裤兜里。”
“你左边那只耳朵上头缺了一块,是旧伤。”
那个人的下巴抖了一下。
“中间那个。”
第二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那天你站在第二排靠右边第五个。”
“我念第十九条的时候,你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一挪,你右边那个也跟着挪。”
“你脖子上有一颗痣,在右边,在衣领上头一寸。”
第二个人的手在身侧抓了一把裤子。
“最后那个。”陈九斤说。
第三个人站在最后头。
他二十出头,个子不高。
他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陈九斤说。
“可我上个礼拜三见过你。”
“三号楼二层那间空屋,我在那儿讲了一上午。”
“来听的十七个人。”
“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
“你左手腕上有一块疤,你写字的时候拿笔的是右手,左手压着纸,那块疤露在外头。”
“你那天记了三条。”
“你记的时候把手放在了桌子底下。”
“那是程立本加的一样,我没讲过。你是从旁边那个人手上学的。”
第三个人站在雨里。
他的膝盖弯了。
他坐在了地上。
坐在积水里。
他两只手撑在身后,头低下去。
九点零四分。
围着的那个圈往里收了一点。
有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不许动。”陈九斤说。
“九斤——”
“不许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三个人和圈中间。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我也想。”
“我刚才把一个人从那边拖到台阶底下,拖了十四步。”
“地上那道痕还在。”
“你们回头都看得见。”
“我这两只手上是他的血。”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
“可这三个人今天要是在这个院子里挨了打,明天这栋楼就完了。”
“不是被人办完的。”
“是我们自己办完的。”
“我们楼那面墙上贴了十样东西。”
“十样里头有九样,写的都是同一个意思:这栋楼办事,有个办法。”
“今天我们要是在这儿动手,那十样就全废了。”
“往后账房下来,看见的不是一栋讲规矩的楼。”
“是四百个打人的人。”
“打人的人,账房手里有的是办法。”
雨落在圈里圈外。
“阮小姐。”陈九斤说。
檐底下那个人抬起头。
“您那本册子。”
“在。”
“刚才那一页,蔡三平念到第十七个。”
“那一页先放着,等他能说话了接着念。”
“现在麻烦您翻新的一页。”
阮玉兰把册子翻过去。
“记三条。”
“第一条: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零一分,三人从一号楼南墙翻入,持刀,目标为我。”
“第二条:蔡三平横身挡在中间,左肩受伤,现在台阶底下。”
“第三条:三人未逃,现在院中。一号楼未有一人动手。”
阮玉兰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写。
“写完了以后,”陈九斤说,“麻烦您把这三个人的样子记下来。”
“个头、脸上有什么、身上有什么、穿的什么颜色。”
“记得越细越好。”
“记完了念一遍,让他们三个自己听。”
“听完了他们要是说记错了,当场改。”
“阮小姐是三号楼那边的人,不是我们楼的。”
“她记的,账房认。”
九点十分。
阮玉兰把那三条写完了。
她抬起头。
“这三个人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九斤说。
“让他们站在这儿。”
“站到账房来。”
“来了以后,这一页给账房看。”
“怎么办是账房的事。”
他转过身,往台阶那边走。
台阶底下,扈广仁和三个人正在给蔡三平换褥子。
高凯的手还按在那块外套上。
外套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颜色了。
姓崔的那个人跪在旁边,正在看那道口子。
陈九斤走过去,蹲下。
“怎么样。”
姓崔的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
他把头摇了一下。
不是摇「不行」。
是摇「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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