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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他的左手小指少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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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三十。

    雨小了。

    不是停,是从落得能听见响,变回了晚上八点以前那种落在身上不疼的雨。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了十六个钟头。

    “坐下。”

    陈九斤说这一句的时候,第四排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

    “上头传的那句话是:一号楼全员,在院子里等消息。”

    “在院子里等。”

    “没说站着。”

    院子里没有人动。

    “昨天下午我让大家站着,是因为那时候得看出来我们楼齐不齐。”

    “站了一夜,齐不齐已经看出来了。”

    “再站,跟齐不齐没关系了。”

    “坐下。地上是水,坐着比站着凉,可是省力气。”

    “天亮了,往后还有多长,我不知道。”

    “力气得留着。”

    第一排先有人蹲下去。

    蹲下去以后他没有再起来,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然后是第二排。

    八点四十,三百六十七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水里。

    六排还是六排,队形没有散,只是从站着变成了坐着。

    坐下以后,那些一直挺着的背,一个一个塌下来。

    有人把头埋在膝盖上。

    蔡三平没有坐。

    他蹲在第四排前面那块地上,一只手扶着桶沿。

    他刚才说了一句「我讲个事」。

    说完他就没有再往下说。

    他蹲了大概两分钟。

    八点四十二分,他站起来了。

    他把桶往旁边挪了半尺,站直。

    他抬起左手。

    他把左手举到自己胸口那么高,手心朝外,五指张开。

    那只手上有四根半手指。

    小指从第二节的地方没有了。

    断口是平的。

    “看这个。”他说。

    坐在他身边那一圈人抬起头。

    “看得见吗。”

    “看得见。”

    “四年前,”蔡三平说,“我也是从那辆车上下来的。”

    院子里静了。

    “跟你们一样。”

    “我是从孟坎那边过来的。跟我一车的十一个人。”

    “下车那天下午,看守队长站在一号楼门口,跟我们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里头有想回去的没有。”

    “没有人答。”

    “他说:不用瞒着,都想回去。”

    “他说,想回去的人干活不出力,出了事第一个跑。”

    “他说,我这儿不留想回去的人。”

    蔡三平把左手举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口那张桌子上。”

    “一把刀。”

    “他说:谁把自己一根指头留在这儿,谁就是回不去了的人。”

    “回不去了的人我留。”

    “回得去的人,今天晚上上车,我送你们去后山。”

    雨落在他举着的那只手上。

    “十一个人。”蔡三平说。

    “那天晚上,桌子上留下了四根指头。”

    “四个人留下了。”

    “剩下七个上了车。”

    “他们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我这四年没见过他们里头任何一个。”

    坐在地上的人没有出声。

    “这一节是我自己剁的。”蔡三平说。

    “不是他剁的。”

    “他没有碰我。”

    “他站在旁边看着。”

    “刀是我自己拿的,手是我自己按在桌子上的。”

    “我砍了两下。”

    “第一下没断。”

    “第二下断了。”

    他把左手放下来。

    “四年了。”

    “这四年这栋楼里的人问过我很多回,问我这个手指是怎么没的。”

    “我说是打架断的。”

    “我说了四年。”

    “今天我说的是真的。”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八点五十。

    蔡三平把手放在自己腿边上。

    他抬起头,往那六排人看。

    从第一排看到第六排。

    “还有一样。”他说。

    “这一样比刚才那一样难说。”

    他停了一下。

    “我在这栋楼四年。”

    “这四年,我打断过十九个人的手。”

    坐在地上的人当中,有人抬起了头。

    “不是十九次。”蔡三平说。

    “是十九个人。”

    “有的人我打过不止一回,可我说的是人数。”

    “十九个。”

    “我记得每一个。”

    “我记得是哪一年、哪个月、为什么。”

    “我今天不一个一个说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我说人。”

    “十九个人里头,今天还在这栋楼里的,有七个。”

    “不在了的,有十二个。”

    “十二个里头,有九个是被送走的。”

    “送走的时候是我报的名字。”

    “剩下三个,是自己没的。”

    雨落在院子里。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四十来岁,站起来以后先扶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

    “我。”他说。

    他把右手举起来。

    那只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是弯的,伸不直。

    “前年冬天。”他说。

    “一层。”

    “我记岔了一位数。”

    蔡三平看着他。

    “对。”他说。

    “前年腊月十九。”

    “你记的是被褥的数,报少了两条。”

    “我打的是你右手。”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把手放下了。

    第五排又站起来一个。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我。”

    他没有举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布,叠成方的,很旧。

    他把布打开。

    布里是一颗牙。

    “三年前。”他说。

    “我不记得是为什么了。”

    蔡三平看着那块布。

    “三年前六月。”他说。

    “你在四层,把一袋米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那袋米没破。”

    那个人捏着那块布,站在那儿。

    第三排站起来第三个人。

    那是那九个没有接水的人里的一个。

    他站起来以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站着。

    蔡三平看着他。

    “我知道你。”他说。

    “三个。”

    八点五十八。

    陈九斤开口了。

    “阮小姐。”

    檐底下那个抱着册子的人抬起头。

    她站在那儿站了十六个钟头。

    她的外套已经不是浅灰的了。

    “麻烦您过来一下。”

    阮玉兰从檐底下走出来。

    她走进雨里,走到第四排前面。

    她把胳膊上那本册子换了一只手抱着。

    “陈九斤。”

    “阮小姐,您手上那本册子,后头有空白页吗。”

    “有。二十几页。”

    “我要用一页。”

    “用来做什么。”

    陈九斤转过身,面朝那六排人。

    “我说清楚我要做什么。”

    “蔡三平刚才说了两样。”

    “头一样是他自己的手指。那一样是他自己的事,我不管。”

    “第二样是十九个人。”

    “这十九个人,七个今天坐在这个院子里。”

    “十二个不在了。”

    “我要把这十九个名字,记在阮小姐这本册子后头的空白页上。”

    院子里有人动了。

    “我先说清楚一样。”陈九斤说。

    “记下来,不是算了。”

    他说得很慢。

    “今天记这一页,不是原谅。”

    “我没有资格替谁原谅。这十九个人里头,有七个坐在这儿,另外十二个不在了。”

    “他们的账,只有他们自己能了。”

    “我今天记这一页,是为了另外一样。”

    “一笔账在心里的时候,只有两个人知道:欠的那个,和被欠的那个。”

    “心里的账只有两个了法。”

    “一个是忘了。”

    “一个是哪天动手。”

    “这两个了法这栋楼四年里都试过。”

    “忘了的,忘不掉,夜里翻身还想得起来。”

    “动手的,动完了两个人一块儿完。”

    “一笔账写在纸上就不一样了。”

    “写在纸上,四百个人都看得见。”

    “看得见的账,就得有个了法。”

    “怎么了,今天不定。”

    “今天定不了。这栋楼今天连自己的门都进不去。”

    “今天只记。”

    “记下来的账不会自己长脚跑掉。”

    “今年不了,明年了。这栋楼不了,出去了了。”

    “我出去那天要是还活着,这一页我带着走。”

    他把手放下。

    “阮小姐,写。”

    阮玉兰把册子翻到后头。

    她翻到第一张空白页。

    她把册子举起来。

    雨还在下。

    “我得有个挡的。”她说。

    坐在第一排的高凯站起来了。

    他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举过头顶,往前伸,撑在阮玉兰和那本册子上头。

    第二排又站起来一个,接过外套的另一个角。

    两个人一人一角,把那件外套撑成了一小块顶。

    阮玉兰站在底下。

    “还得有个亮的。”

    三层的贺明从队里跑出去,跑进走廊,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手电。

    那是修灯剩下的那一个。

    他站到阮玉兰旁边,把手电举起来,照在册子上。

    他一直举着。

    阮玉兰把笔拧开。

    她在那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

    一号楼,第一百七十八天。

    她抬起头。

    “念。”

    蔡三平站在雨里。

    他开始念。

    第一个名字。

    第二个。

    第三个。

    他念得很慢,念一个停一下,等阮玉兰写完。

    他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坐在第二排那个手指伸不直的人低下了头。

    第九个。

    第十一个。

    念到第十四个的时候,蔡三平停了一下。

    他把这一个名字念了两遍。

    阮玉兰写完抬起头。

    “下一个。”

    第十五。

    第十六。

    第十七。

    蔡三平念完第十七个名字,正要念第十八个。

    院子外头有声音。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从北边那条路过来。

    不止一个人。

    在场的人一块儿转过头。

    矮墙外头那条路上,有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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