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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易趣中国总部。
一间宽大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上海的繁华天际线。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清一色西装革履，桌上摆着咖啡和打印出来的内部简报。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三十岁出头，身形偏瘦，眉宇间带着常年学术训练留下的清冷锐气。
他是邵亦波，哈佛物理与电子工程双学士、MBA，易趣网的创始人兼CEO。
此刻他面前的文件夹里夹着那份简报，上面是阿里那边刚放出来的消息：淘宝立项，三年免费，支付宝同期启动，企鹅号全面导流，华为中兴功能机预装。
邵亦波看完那份简报，沉默了很久。
按理说，他不需要慌。易趣目前占据国内C2C市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份额，年度交易额五到六亿人民币，是国内最红火的电子商务交易平台。他们已经在跑马圈地的中后段，而淘宝连影子都还没有。
但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他放下文件夹，转向长桌侧边的一名白人男子，语气克制但认真：“马特，阿里那边的动作，你怎么看？”
马特·班内特，eBay主管国际业务的高级副总裁，三个月前随三千万美元注资一同进入易趣董事会。他身材高大，一头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带着硅谷精英特有的从容感。
他翻了两页简报，随意地把它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邵，我看不出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淘宝？那家公司还没有上线。”
顿了顿，他继续道：“阿里？他们做的是B2B信息撮合，跟我们完全不是一个赛道。”
“至于你提到的徐云——我承认那个年轻人在通信和仿真领域很有天赋，但电子商务需要的是运营经验、供应链积累、信用体系，这些不是靠技术能速成的。”
旁边的另一位外国高管，来自eBay总部的国际业务经理，跟着点头：“完全同意。我们在美国有成熟的收费模式，我们已经在中国验证了这套模式。免费？那是自杀。谁会永远烧钱不赚钱？”
邵亦波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他自己心里清楚，eBay的模式确实已经被验证过了，收费模式确实能产生收入。
易趣从2001年开始全面收费，商品登录费加交易佣金，交易额还保持了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增长。在商业逻辑上，这一切都是对的。
但有些东西让他不太舒服。
他想起之前听到的消息——阿里背后不仅仅是杰克马，还有徐云，以及那个京城秦家。
企鹅号的用户体量是几千万级别，华为和中兴的功能机预装覆盖了数千万部在售终端。
一旦这些东西被串联起来，涌入淘宝的流量将是难以估量的。
2G手机，其实已经很强大了。
他正想开口，马特·班内特把咖啡杯放下，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像是在闲聊一样开了口。
“邵，你知道我最不理解你们中国人的一点是什么吗？”
邵亦波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你们总是太焦虑。”
马特笑了笑，笑容很和气，但那种和气底下藏着一种笃定，“我们eBay在美国、德国、英国、澳大利亚、韩国，每一个市场都遇到了本地竞争对手，他们全都声称要‘免费’、要‘颠覆’。”
“结果呢？他们烧光了投资人的钱，然后消失了。留在市场上的，只有我们。”
“免费是最昂贵的。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但免费之后呢？你必须找到商业模式。找不到，你就只能不断地融资、不断地烧钱，最后把自己烧死。”
他摊了摊手，语气仿佛是在讲一个显而易见的常识：“淘宝现在做的事情，无非是重复那些失败者做过的事。我们只需要坐着看，看他们把子弹打光。”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来自eBay总部的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看年轻人瞎折腾”的优越感。邵亦波能感觉到那种隐约的氛围——本土的判断被当作“过度焦虑”，而来自硅谷的经验被当作金科玉律。
他压着情绪，继续开口：“但徐云这个人不一样。他的技术能力、他对移动互联网的布局、他跟运营商的绑定关系，这些东西都不是普通的资本可以复制的。如果他把企鹅的流量导给淘宝——”
“流量，”马特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和气，但明显带上了几分说教的意味：“流量当然重要。但流量只是起点，不是终点。电子商务的核心是交易，是信用，是物流，是售后。”
“这些东西不是导流就能解决的。阿里在B2B做了几年，他们的线下能力怎么样？他们的供应链资源怎么样？他们的商家服务能力怎么样？”
他一条一条列出来，每一条都带着笃定：“我们做的是成熟市场，他们做的是冒险游戏。结果不会意外。”
邵亦波沉默了。
他想说，那个徐云不是普通人。
他想说，秦锐背后的政商资源能打通的政策通道，不是eBay能想象的。
他想说，免费的破坏力在互联网早期被严重低估了，因为那时候用户习惯还没有固化。
但这些话在eBay的人面前显得苍白。
他的位置很清楚，注资之后，eBay已经安插了COO和CFO进易趣。
公司日常运营的话语权正在一点一点被蚕食，他的董事会席位还在，但他的意见越来越像一种“需要被照顾的情绪”，而不是“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判断”。
他不再争辩。
他合上文件夹，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身后是继续进行的讨论，主题已经从“如何应对淘宝”变成了“如何优化下季度的收费结构”，仿佛淘宝根本就不值得被列入议题。
而马特·班内特看着邵亦波离去的背影，转头对身旁的同事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轻松：
“他太紧张了。这些人总以为自己的国家是特殊的。市场就是市场，规则就是规则。我们赢了美国，赢了德国，赢了全世界。中国不会例外。”
与此同时，在杭州的另一头，阿里总部灯火通明。
淘宝的技术团队在连夜搭建页面，支付宝的加密接口在同步调试，企鹅号的聊天嵌入模块正在做最后的联调测试。
杰克马站在白板前，看着写满计划的白板，嘴角带着一种几乎压不住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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