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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上一回租这屋的也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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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老师,要是明天一个都不来呢。”

    邱大川是站着问的。

    他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刚把那两条长凳擦完。

    长凳是从楼下五金铺子借的,一条一米八,木头的,中间那条腿用铁丝箍过。

    三月八号,周日,晚上七点四十。

    这间屋十二平米。

    他昨天拿卷尺量过,三米二乘三米七五。

    床占了一米二宽的一条,靠东墙。

    课桌摆在中间偏窗口。

    两个塑料凳,一红一蓝,摞在墙角。

    加上刚借来的两条长凳,全部的座位就是这些。

    “一个都不来。”温良说。

    “那就一个都不来。”

    邱大川把抹布搭在窗台上。

    “可是签名的有二十六个。”

    “签名是在教室里签的。”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在教室里签名,边上坐着五十二个人。”

    “明天晚上八点,是一个人从家里出来,坐两站公交,走进这条巷子,上这个铁楼梯。”

    “那是另外一件事。”

    邱大川想了几秒钟。

    “那我在群里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明天晚上八点,别忘了。”

    “不用。”

    “为什么不用。”

    “说过了。”

    “黑板上写着,我念过一遍,地址礼拜四晚上给过了。”

    “我该说的说完了。”

    “那我私底下问几个。”邱大川说。

    “问谁。”

    “问问谁明天来。”

    “心里有个数嘛,好准备凳子。”

    “不问。”

    “为什么不问。”

    温良这时候正在解那个编织袋的口。

    他解了两下没解开,蹲下去,用手把绳结抠松。

    “你问了会怎么样。”他说。

    “……人家告诉我来不来啊。”

    “他要是本来不打算来呢。”

    “那他就说不来。”

    “他跟你说得出口吗。”

    邱大川张了张嘴。

    “……那不好说。”

    “对。”

    “你一问,本来不来的人,就有一半不好意思不来。”

    “不好意思来的那些人,明天坐在这屋里,是在熬时间。”

    “熬两个钟头,回去还得跟家里说他去哪儿了。”

    “这个我不干。”

    绳结抠开了。

    编织袋里全是书,一摞一摞码着。

    他把最上头那几本拿出来,放在课桌上。

    “可是周砚不是这样的。”邱大川说。

    温良的手没有停。

    “他怎么样。”

    “他上礼拜挨个问了一遍。”

    “他有一张纸,谁来谁不来,全记着。”

    “不来的他还问一句为什么。”

    “他问得对。”温良说。

    “……啊?”

    “他做得没错。”

    “那您怎么不问。”

    温良把最后一摞书搬出来,直起腰。

    “他要带一伙人往一个地方去。”

    “他得知道有几个人跟着,少一个他就得回头找。”

    “这是带人的规矩,他没错。”

    “那您呢。”

    “我不带。”

    “我在这儿。”

    “八点到九点半。”

    “谁来谁知道。”

    邱大川没有再说了。

    他把那两条长凳往墙边挪了挪,挪出中间的过道。

    挪完他自己在上头坐了坐,试了试稳不稳。

    “老师。”

    “嗯。”

    “这屋坐不下二十六个。”

    “我知道。”

    “坐不下怎么办。”

    “坐不下就站着。”

    “站不下呢。”

    “站不下我再想。”

    温良从内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着,用一根皮筋横箍了一道。

    他把皮筋褪下来,套在手腕上,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课桌上。

    是一摞纸片。

    裁得比手掌大一点,边角不齐,用尺子压着撕的。

    邱大川站起来了。

    “这是……”

    “礼拜五那五十三张。”

    “那不是留在教务处了吗。”

    “留了。”

    “这是我又写的一份。”

    “什么时候写的。”

    “礼拜五晚上。”

    邱大川低头看那一摞。

    “一晚上又写一遍。”

    “第二遍快。”

    温良把那摞纸片理齐了。

    理的时候在桌面上顿了两下,边就齐了。

    “胶带呢。”

    “在窗台上。”

    他拿了胶带,走到北边那面墙前头。

    那面墙昨天他写过字。

    左边一小块上头是四行红字,还在那儿,一个字没擦。

    十一毫米

    六十个圈

    一个人五个

    六十 ÷ 五 = 十二

    右边那一大片是空的。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空着。

    温良把第一张纸片按在那片空墙上。

    按的位置在最上头,靠近算式的右边。

    他撕了一小截胶带,横着粘在纸片上沿。

    “一号。”他说。

    第二张贴在第一张右边,两张之间空一指宽。

    “二号。”

    第三张。

    第四张。

    墙皮不平,有的地方胶带粘不牢,纸片贴上去以后一角翘着。

    他就在翘的那一角再补一小截。

    补完用大拇指从上往下抹一遍。

    一横排贴八张,正好占满从算式右边到墙角这一段。

    贴完第八张他往下挪一行,重新从左边起头。

    邱大川站在他后头看。

    看了两排他开始跟着数。

    “八个。”

    “十六。”

    “二十四。”

    数到二十四的时候他停住了。

    “老师。”

    “嗯。”

    “报名的才二十六个。”

    温良没有回头。

    他把第二十五张按在墙上,撕胶带,粘上。

    “二十五号。”

    “老师。”

    “我听见了。”

    “那您还贴。”

    “贴。”

    他一直贴到第六排。

    第六排贴满是四十八张。

    第七排只剩五张。

    最后那五张他贴得比前头慢。

    贴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把那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才贴上。

    “五十三号。”

    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面墙现在满了。

    七排。

    前六排各八张。

    最后一排五张。

    五十三张纸片,一张一个人。

    纸片是白的,墙是白的,隔一指宽一张,从这头排到那头。

    上头的字不大,站在屋子中间看,只能看清楚是有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左边那四行红字挨着最上排的第一张。

    六十 ÷ 五 = 十二

    那个十二正对着第一排第一张。

    邱大川看了很久。

    “老师。”

    “嗯。”

    “那二十七个人没报名。”

    “对。”

    “他们明天不会来。”

    “可能不会。”

    “那这二十七张不就白贴了。”

    温良把手里剩下的那截胶带按在窗台上。

    “白贴就白贴。”

    邱大川没有再问。

    “明天来几个。”他小声说了一句。

    这一句不是问温良的,是他自己说的。

    “不知道。”温良还是答了。

    “您一点数都没有?”

    “没有。”

    “那您准备了几个人的。”

    温良看着那面墙。

    “来二十六个,我也备五十三个的量。”

    邱大川张了张嘴。

    他这一回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去收那块抹布,收完又不知道该放哪儿,攥在手里。

    “行了。”温良说。

    “天不早了,你回去。”

    “我再擦擦地。”

    “擦过了。”

    “那我把凳子摆一下。”

    “摆过了。”

    邱大川“哦”了一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

    是有人用手背在门框上碰了两下,很轻。

    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站在外头的不是学生。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头发花白,剪得很短。

    他一只手拎着一个暖水瓶。

    老式的那种,铁壳,绿色,提手上缠着一圈布条。

    他没有往屋里走。

    他站在门槛外头,先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那面墙。

    看完他才开口。

    “我隔壁开补习班的。”

    “听说这屋租出去了。”

    他说完没有进来。

    他把暖水瓶换了一只手。

    “租多久。”

    “先租半年。”

    “半年。”

    他把这两个字重了一遍。

    “上一回租这屋的,也是先租半年。”

    “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下。

    “三年多了。”

    “也是个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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