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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你哪儿来的。”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人还站在门槛外头。
暖水瓶还拎在手里,没有放下。
从他碰门框到问出这一句,中间隔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往屋里看了一眼。
第二件是看了一眼那面贴满纸片的墙。
可他问的不是墙。
那支红笔就搁在课桌上。
刚才贴完卡片,温良把它随手放在桌角,笔帽朝外。
“您是哪位。”温良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落在桌上了。
不是抓,是把那支笔往桌子里头推了半寸。
推得很自然,像是顺手清一下桌面。
“老贾。”
“隔壁那栋,三楼。”
“我在那儿开个班。”
“什么班。”
“数学。”
“初三的,高一的,也带几个高三。”
邱大川还站在门口没走,往边上挪了一步给他让路。
贾师傅没有进来。
“你也是教书的。”
“是。”
“十四中的。”
“您怎么知道。”
贾师傅往那面墙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那上头写着班号。”
温良没有回头。
那些纸片上确实每一张的右上角都写着一个班号。
字很小。
从门槛那儿到墙,有三米多。
“您眼神真好。”温良说。
“我在这一片二十年了。”
“你要是在这儿收学生,我就得问一句。”
“你要是不收,那就是我多嘴。”
“我不收钱。”
“不收钱你干这个干什么。”
“我班上的孩子。”
“学校晚自习撤了,礼拜六礼拜天也撤了。”
“他们要是想找个地方写作业,得有个地方。”
贾师傅“哦”了一声。
他把暖水瓶放在门槛外头的地上,放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瓶身,让它站稳。
“那你跟我不冲突。”
“我教的都是掏钱的。”
“掏钱的家长不会把孩子往不收钱的地方送。”
“为什么。”
“不收钱的东西,家长不信。”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按理这时候他该走了。
来意问完了,冲突没有,暖水瓶都放地上了。
可他没有走。
他又往桌子那边看了一眼。
“那支笔。”
温良这一回没有推,也没有拿。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
“眼熟。”
邱大川在门口那儿看了看贾师傅,又看了看温良。
他没有说话。
“红笔到处都是。”温良说。
“对。”
“文具店三块钱一支。”
“对。”
“那您眼熟什么。”
贾师傅没有答。
他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空着,一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到床边,把那个还没归置的书包拿过来,拉开外层的拉链。
从里头摸出一支笔。
也是红的。
笔杆上印着一行小字,是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的名字。
笔帽上有个夹子,夹子已经掰弯了。
他把这一支放在课桌上。
放在那一支旁边,两支并排,隔一指宽。
“您进来。”他说。
贾师傅这一回进来了。
他走了三步,站在课桌前,没有再往前。
“您指一下,哪支是‘那种’。”
屋里一下子静了。
楼下已经关门了,五金铺子那边没有声音。
只有巷子里远处有个人在喊什么。
“老师。”邱大川小声说了一句。
温良抬了一下手,没说话。
贾师傅弯下腰了。
他弯得很低,脸离桌面大概二十公分。
他看得很慢,先看左边这支,再看右边这支,然后又看回左边。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邱大川往前挪了半步。
“这两支长得差不多。”贾师傅说。
“是差不多。”
“笔杆一样粗,一样长。”
“帽子上那个夹子不一样,可那说明不了什么。”
“那您指不出来。”
贾师傅直起腰了。
“我不看笔。”
“那您看什么。”
“给我一张纸。”
“干什么。”
“你拿这两支,各画一道。”
“画什么。”
“一道横的就行。”
“别画圈。”
温良的手停在桌沿上。
停了不到一秒。
他从课桌上拿了一张空白稿纸。
拿了那支从书包里摸出来的笔,在纸的左边画了一道。
横的,三四公分长。
然后他换了另一支。
笔帽拧开,在纸的右边画了一道。
一样长,一样横。
画完他把笔帽拧回去,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您看。”
贾师傅这一次没有弯那么低。
他站着,头低下去,眼睛在那两道之间来回。
不到十秒。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往右边那道点了点。
“这道不返光。”
温良没有动。
他的两只手还搭在桌沿上。
一月里的一个下午,他在办公室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那天他找了两个老师,一个靠窗,一个从走廊上叫进来的。
那天他把纸放在灯下,让他们自己看,不告诉他们要看什么。
一个人看了四十秒。
另一个人先说“都一样啊”,换了台灯的角度才停住。
那两个人是教了十几年书的。
“再问您一句。”温良说。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一样。
“您怎么知道我说的‘那种’,指的是这个。”
“我没跟您说要看什么。”
贾师傅这时候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的时候没有转身,是脚往后挪的。
退完他把手背在了身后。
“我不碰这个。”
“我没让您碰。”
“我知道你没让。”
“我自己不碰。”
邱大川这时候已经完全不敢出声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那块抹布。
“您坐。”温良说。
“不坐了。”
“那您喝口水。”
“我自己带着呢。”
贾师傅往门槛外头那个暖水瓶看了一眼。
“我就问一句,问完就走。”
“您问。”
“这笔,是学校发的吗。”
温良看着他。
“是。”
“领用登记簿上有一行。”
“我签的字。”
“哪年领的。”
“今年十月三十号。”
贾师傅点了一下头。
他点完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屋里又看了一圈。
这一回他看的不是墙。
他看的是那张课桌。
从桌面看到桌腿,从桌腿看到底下那个塑料脚。
看完他抬起头,往窗那边看了一眼。
窗上那道裂,透明胶带贴着。
“这屋。”他说。
“怎么了。”
“三年前,也是个老师。”
温良没有说话。
邱大川的手松了,抹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
捡的时候撞到了门框,闷响了一声。
没有人看他。
“就租的这间。”贾师傅说。
“也用那张桌子。”
“他姓什么。”
贾师傅摇了摇头。
“太久了。”
“我这脑子,前年的事都记不清。”
“那您怎么记得他是老师。”
“我记得他晚上老在这屋亮灯。”
“亮到一两点。”
“我起夜的时候从我家阳台上能看见。”
“亮着灯的屋多了。”
“别人亮灯是打牌,是看电视。”
“他那屋没有声音。”
贾师傅弯腰把那个暖水瓶提起来了。
“行了,不打扰你了。”
“您等一下。”
“怎么。”
“您记不清他姓什么。”
“记不清。”
“那您记得清什么。”
贾师傅已经转身了,一只脚踩在楼梯口那块水泥上。
他停在那儿,没有回头。
“我这儿留着底子呢。”他说。
“什么底子。”
“收条。”
“乔家嫂子不会写这个。”
“她会写自己名字,别的写不来。”
“那些年她这楼里谁交了房租,收条都是我替她写的。”
“写一张,留一张。”
铁楼梯响了。
一步一响,往下去了。
响到一半,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明天上午你过来。”贾师傅在底下说。
“我给你翻翻。”
“几点。”
“九点以后。”
“九点以前我得去菜市。”
“行。”
“你自己来。”
楼梯又响了两步。
“别带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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