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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期波形。
贺知舟把报告合上,搁在膝盖上,盯着李建军的脸看了三秒。
那是三天前的脑电图结论。
术后第九天早上,ICU空调出风口照例送出不冷不热的风,监护仪的滴答声均匀,像节拍器。
贺知舟推门进去时,周芳正在一号床旁换药,动作放得很轻。
“昨晚怎么样?”
“颅内压稳定在十二到十三之间,体温三十六点八,没有波动。”
周芳揭开旧纱布,露出左侧颞部的手术切口。
切口愈合良好,没有渗液。
“凌晨三点查过一次瞳孔,左三点五,右三点五,等大等圆。”
贺知舟走到床头,俯身掀开李建军的眼皮。
手电光照进去,瞳孔缩了一下。
他换到右眼,反应相同。
对光反应比三天前灵敏。
贺知舟放下手电,拿起李建军的右手,用笔帽尖端按压甲床。
李建军的手指蜷了一下。
贺知舟的动作停住。
他又按了一次,力度加重。
五根手指全都蜷了起来。
动作很慢,却清楚可见。
周芳也看到了,手里的纱布卷掉在地上。
“贺医生,他的手……”
“我看到了。”
贺知舟把李建军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身拿起床尾的记录板,翻到今天的空白页。
他没有写字,而是重新拿起手电,照向李建军的角膜。
棉签尖端触碰左眼角膜边缘,眼睑抽动了一下,闭合约三分之一。
角膜反射恢复了。
三天前,这个反射还没有出现。
贺知舟放下棉签,手指按在李建军眉弓上方,用力压下。
李建军的头向对侧偏了两度,眉心皱起,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这是疼痛定位反应。
周芳的呼吸粗了些。
她蹲下去捡纱布卷,手还在抖。
“周护士长,把脑电图推过来,做即时记录。”
周芳小跑着去推脑电图机。
电极贴片一一按好,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δ波仍占据大部分导联。
右侧颞叶的两个通道里,断断续续出现了θ波节律。
贺知舟盯着那几段波形看了五秒。
θ波比δ波快一个频段。
这还不算正常,却比三天前那份“进一步减弱”的报告好得多。
“周护士长。”
“在。”
“李建军的爱人在几楼?”
“三楼,家属等候区。昨晚没走。”
“叫她下来。”
周芳愣了一下,放下记录笔,快步走出ICU。
林婉清从二号床方向走来,手里抱着一沓巡查表。
“怎么了?”
“一号床有反应,疼痛定位和角膜反射都回来了,脑电图出现θ波。”
林婉清停下脚步,视线落到李建军脸上,嘴唇抿紧。
“GCS能评多少?”
贺知舟把记录板翻到评分页,笔尖在每一栏上点了点。
“睁眼反应,目前没有自行睁眼,评一分。”
“语言反应,无,评一分。”
“运动反应,疼痛定位,五分。”
“总分暂评七分,比术前的六分高一分。”
“一分。”
林婉清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一分够了。”
贺知舟盖上笔帽。
“方向对就行。”
ICU的门被推开,周芳领着陈玉华走进来。
陈玉华抱着孩子。
小男孩趴在她肩上,睡眼惺忪,口水沾湿了她的衣领。
她的头发用皮筋随意扎着,面容尽是连夜守候后的疲惫,眼睛却亮着。
进门后,她朝一号床走去。
“贺医生,是不是有变化?”
“站到床边来。”
陈玉华抱着孩子走到床头,低头望着丈夫的脸。
李建军左侧头部仍裹着纱布,双眼闭合,呼吸管插在鼻腔里。
过去九天的每次探视,他都保持着这个样子。
“叫他名字。”
陈玉华咽了下口水,弯腰靠近李建军耳边。
“建军。”
没有反应。
“再叫。”
“建军,是我。”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七十二跳到七十五,很快又落了回去。
“第三遍,声音大一点。”
陈玉华吸了口气,声音发颤,却比前两遍响了很多。
“李建军,你睁开眼看看我。”
李建军的眼皮动了。
先是右眼,睫毛颤了两下,像风吹过草尖。
然后是左眼。
眼缝慢慢裂开,露出下面浑浊的眼白。
他的眼球转动得很慢,没有方向感,像刚出生的婴儿。
陈玉华的膝盖一软,向前踉跄,被周芳从身后扶住。
怀里的孩子被颠醒,哼唧一声,抬起小脑袋朝床上看。
李建军的视线飘了几秒,从陈玉华脸上掠过,落到天花板,又移了回来,停在她所在的方向。
他短暂聚焦,持续不到三秒。
随后,眼皮重新合上,呼吸回到原来的节律。
陈玉华站在床边,泪水顺着脸颊往下落,砸在李建军盖着的被单上,洇出深色圆点。
她没有出声,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怀里的小男孩歪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床上的爸爸,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去够被子上的监护线。
周芳轻轻把孩子的手拉开,眼眶也红了。
贺知舟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
术后第九天,自行睁眼出现,持续约三秒,可短暂聚焦,无定向识别。
GCS评分修正。
睁眼三分,语言一分,运动五分,总分九分。
他把记录板挂回床尾,走到陈玉华面前。
“他醒了,但现在认不出你。”
陈玉华抬起头,泪水糊满脸,嘴唇哆嗦着问。
“他会好吗?”
贺知舟看着她,没有给出肯定答复。
“他今天的反应比昨天好,昨天比前天好。方向是对的,但脑损伤恢复按月计算,不是按天计算。有的人需要三个月,有的人要半年,也有人要更久。中间会反复,也会遇到停滞期,你要做好准备。”
陈玉华抱紧孩子,用力点头。
泪水沿着下巴滴到孩子头发上。
“只要方向是对的就行。”
她的声音碎成几段。
“我等着。”
贺知舟转身走出ICU,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灯光白得刺眼,宋清河靠在护士站柜台边,手里捧着更新后的全院患者汇总表。
他见贺知舟出来,站直了身子。
“一号床怎么样?”
“醒了,GCS从六升到九。自行睁眼,疼痛定位反应恢复,角膜反射也回来了。”
宋清河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些。
“那是不是快了?”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
“宋清河,脑损伤恢复按月计算。别跟家属说‘快了’,那会给他们错误盼头,后面每一天的等待都会变成折磨。”
宋清河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在汇总表上改了一行数字。
贺知舟靠在墙上,把保温杯放到窗台,视线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落到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上。
轻症出了三十二个,中度患者陆续好转,重症里有人睁开了眼睛。
临川这场仗打到现在,最险的阶段算是过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半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赵院长问你什么时候回江城,急诊科已经两周没有主心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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