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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患者的治疗方案还差最后三份没写完,贺知舟的笔尖停在第四十四号患者的用药调整栏上,手机屏幕亮了。
梁文博的消息,两条,间隔不到十秒。
第一条是一份红头文件的截图,字很小,但抬头的黑体字足够清晰:“关于免去刘培元同志临川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副主任职务的决定。”
第二条只有一行字:“纪检组调查结束,移交司法,今天下午正式宣布。”
贺知舟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回桌面,继续写方案。
宋清河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食堂打的绿豆汤,看见贺知舟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余光扫到了那张截图。
绿豆汤放在桌角,洒出来一点。
“刘培元下了?”
“嗯。”
宋清河拉开折叠椅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攥了两下。
“收受好处费放行有毒清洗剂,事发后打电话让工厂内部消化,阻挠早期上报。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贺知舟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四十四号患者的谷胱甘肽可以减量了,转氨酶连续三天在正常值以内,你帮我核一下昨天的肾功能数据。”
宋清河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从桌上翻出实验室报告递过去。
贺知舟接过来扫了两眼,在方案上改了一个数字,翻到下一页。
宋清河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五秒。
“贺医生,我问你个事。”
“问。”
“什么感觉?”
贺知舟的笔停了半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什么感觉?”
“刘培元因为你交出去的那些材料被免职了,移交司法了,这个人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权力去压任何一件事了。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痛快?”
贺知舟把笔帽盖上,靠回椅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该走的人走了,该做的事还在。”
他把保温杯放下,指了指桌上那沓没写完的方案。
“四十六个中度患者里还有十四个肝功能没完全恢复,口服络合剂的疗程下周结束,结束以后的保肝方案要重新调,随访档案的模板也得改。这些东西比刘培元重要。”
宋清河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人味都不给自己留。”
“人味不能帮病人降转氨酶。”
贺知舟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宋清河端起绿豆汤喝了两口,没再说话,低头帮他整理实验室报告。
下午三点,消息在医院里传开了。
传得很快,比任何一份正式文件都快。
护士站、药房、食堂打饭的队伍里,所有人都在小声嘀咕同一个名字。
季向东从留观区出来,路过临时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贺知舟还在写方案,桌上的绿豆汤凉透了,没喝几口。
季向东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他的搪瓷杯今天没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
四点十分,贺知舟写完最后一份方案,把三份文件叠整齐,夹进文件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腰椎咔嗒响了一声,他揉了揉后颈,拿起保温杯往走廊走。
马建国从行政楼的方向过来,步子比平时慢,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胸口别着的工牌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
两个人在走廊中段碰上了。
马建国停住脚步,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贺知舟也停了,看着他。
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头顶灯管细微的电流声。
马建国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两次。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不像是热的,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说出口之前的那种生理反应。
“贺医生。”
“嗯。”
“刘培元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了。”
马建国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落在贺知舟的肩膀上方,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该站你这边。”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哪边?”
马建国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沉默了三秒。
“你第一次跟我说四号车间有问题的时候,我应该直接配合你上报,应该在刘培元打电话来施压的时候顶回去。我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的回声把每个字都放大了一圈。
“我想的是别惹事,想的是精达电子跟市里的关系,想的是自己这把椅子坐不坐得稳。结果耽误了四十多个人从轻度恶化成中度。”
贺知舟看着他的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马建国的手终于从口袋里彻底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贺医生,这话我今天不说,以后就更没脸说了。我对不起那些工人。”
走廊安静了四五秒。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上,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现在也不晚,把随访做好就行。”
马建国抬起头,终于看向他的眼睛。
贺知舟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不像是原谅,也不像是追究,更像是一个医生在交代医嘱时的那种就事论事。
“三十二个轻症出院了,后面还有四十六个中度患者要跟,十一个重症的长期康复方案还没定。省里的调查组撤了以后,这些事不会再有人盯着你做,全靠你自己。”
马建国用力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给自己立一个没有退路的军令状。
“随访的事我亲自抓。”
“季向东在管黄标患者的六小时评估,让他继续,别撤他。”
“不撤。”
“出院患者的复查数据每两周汇总一次,异常的单独发给我。”
马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
“发给你?你不是要回江城了吗?”
贺知舟把保温杯夹到腋下,往急诊科的方向走。
“回去了也能看数据。”
马建国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连廊拐角消失,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行政楼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贺知舟推开急诊科侧门的时候,陈磊正蹲在分诊台旁边给白板换笔。
“贺哥,刘培元的事你听说了吧?食堂阿姨都在聊。”
“听说了。”
“网上也传开了,临川本地的新闻号发了一条,评论区全在骂。”
“关你什么事?”
陈磊嘿嘿笑了一声,把新笔的帽拔了,在白板边角试了一下颜色。
“我就是觉得吧,这种人早该下来了。拿着好处费放有毒的东西进工厂,出了事还让人家内部消化,一百九十三个人中毒,十一个脑水肿,他怎么睡得着觉的。”
贺知舟没有接话,走到白板前,目光落在最上面那行红色的数字上。
重症十一人。
这个数字从写上去到现在,没有变过。
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李建军睁过一次眼,GCS从六分升到九分。
但剩下的十个人,进展参差不齐,有三个的脑电图仍然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半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临川这边的急性期处置基本收尾了,中度患者的治疗方案今天写完了,随访体系也交给本地了。”
发送。
苏半夏的回复来得很快。
“所以你准备回来了?”
贺知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
他转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白板上“失联六人”那一栏。
六个名字仍然挂在那里,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任何进展。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回复。
陈磊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贺哥,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做完?”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水终于是热的了,他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白板上那六个找不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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