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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整个人都愣住了,许久才继续往下看。
这封信是秀芝请人代写的,篇幅并不算长,只说陈绍安在任上负责修缮河堤时出了事情。
县中有人借着修堤之名向百姓摊派银两,前后收取两千余两,真正用在河工上的却不到一半,其余银子全部不知去向。
府衙派人查验以后,发现几份收银凭据上都盖着县衙印记,负责征收的里正与差役也一口咬定,他们是奉县令之命办事。
陈绍安因此被停止视事,带往府城听候审问。
秀芝在信中提到,陈绍安确实签发过一份修堤公文,却只是向县中几家大户劝捐,从未下令按照田亩向普通百姓摊派。
她几次前往府衙求见,始终没能见到陈绍安,只从一名送饭的差役口中得知,他至今不肯承认自己下过摊派命令,也不肯在府衙准备的供词上画押。
信的最后按着一枚指印,旁边还写着几个略显潦草的小字:吴秀芝手押。
顾长安将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随即起身去了父亲的书房。
顾明渊刚刚回府,书案上还摆着几份从吏部带回来的公文,听见陈绍安的名字以后,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只是淡淡道:“河南方面的处置公文昨日已经到了。”
顾长安心中微沉,问道:“公文里如何说?”
顾明渊沉声道:“陈绍安借修缮河堤之名,向七个村庄摊派银两两千三百余两,县库与河工账册实际入账九百余两,其余银两去向不明。”
他停顿片刻,又继续道:“县衙户房书吏、六名里正与数名差役都已作证,各村留下的收银凭据上也有县衙印记,河南方面请求将陈绍安暂行革职,交由府衙继续审问。”
顾长安问道:“吏部已经准了?”
顾明渊道:“暂行革职只是停止他的官身与差事,并非已经定罪,吏部会照章办理。”
顾长安沉吟片刻道:“若河南最终以贪墨上报呢?”
顾明渊随即道:“那便由刑部接手,待刑部拟定罪责以后,再送大理寺复核。”
顾长安看向手中的书信,沉默片刻后道:“绍安不会为了这一千多两银子做出这种事情。”
顾明渊平静道:“你相信他,与朝廷如何定案是两回事。”
顾长安点头道:“我明白,可秀芝在信中说,绍安只让几家大户捐银,没有下令向百姓摊派。”
“那便要找到最初的修堤公文,以及县衙用印的记录。”
顾明渊看着他,继续道:“河南送来的公文里有人证、有账册,也有盖着县印的收银凭据,你若认为这些证据有问题,便不能只凭一句‘我相信他’。”
顾长安没有反驳。
从目前送到京城的消息来看,陈绍安面对的并不是一两个人的指控,而是一套已经能够彼此印证的证据。
即便有人想要陷害他,也绝不是找出一处破绽便能轻易翻过来的案子。
顾长安问道:“父亲,我想去河南。”
顾明渊看了他片刻道:“你一个翰林院侍讲,查案那是刑部和大理寺的职责,你去干什么?”
顾长安这次没有绕弯子,直接拱手道:“请父亲助我。”
顾明渊先是一愣,嘴角随即微微上扬,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看向儿子,沉声道:“想让我怎么帮你?”
顾长安回答道:“孩儿若只是告假前往河南,地方官员未必肯让我接触与此案有关的人,况且我以陈绍安故交的身份出现,也容易让人以为顾家准备插手此案。”
“你倒还知道避嫌。”
“所以孩儿需要一个能够名正言顺前往河南,却又不直接参与审案的身份。”
顾明渊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道:“南北取士的章程虽然已经准许试行,各省具体分额却还要根据历科取中人数、在籍生员与举人数量重新核算。”
顾长安很快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顾明渊继续道:“礼部准备派人前往北直、山东与河南等地,核对各地送来的册籍,同时查访新制真正施行以后可能遇到的问题,河南那边还缺一个人选。”
顾长安眼睛一亮:“父亲,我可以去吗?”
“这套办法原本便是你先提出来的,由你去河南并不突兀。”
顾明渊略作停顿,又提醒道:“不过这趟差事只能让你名正言顺进入河南,不能让你插手府衙正在审理的案件,更不能拿着朝廷的公文逼地方官员交出案卷。”
顾长安点头道:“孩儿只查摊派银两经过何人之手,不会干涉府衙审案。”
顾明渊看着他道:“先别把话说得太满,等到了河南,若地方官员拿朝廷法度堵你,你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沉得住气。”
顾长安说道:“若连规矩都不守,孩儿即便查出了东西,送回京城以后也未必能够成为证据。”
顾明渊点了点头道:“明日礼部将人选送入内阁时,我会提你的名字。”
顾长安拱手道:“多谢父亲。”
顾明渊摆了摆手道:“我只能送你到河南,能不能把陈绍安救出来,要看你自己查到什么。”
从书房出来以后,顾长安考虑片刻,直接让人备车去了周府。
周子谦显然也下值不久,刚刚换下官服,听说他这个时候登门,笑着迎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呢,还真是稀客啊。”
顾长安却直接道:“子谦,有件事要听听你的主意。”
周子谦见他表情严肃,这才收起了玩笑,点头道:“进来说。”
进了书房,周子谦接过顾长安带来的信,读到一半,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消失了。
等他将整封信看完,才抬头问道:“说实话,我对陈兄还有些印象,确实不像会为了这一千多两银子铤而走险的人,不过人品归人品,案子归案子,不能混为一谈。”
顾长安点头道:“河南方面已经将处置公文送到吏部,案子若以贪墨定下来,接下来便会送往刑部。”
周子谦将信放到桌上道:“所以你想让我替你盯着这桩案子?”
顾长安点点头道:“不错,这两天应该就会出发去河南,京城里你帮我盯着点这桩案子。”
周子谦先是一愣,随即问道:“你以什么名义去?”
顾长安照实道:“礼部准备派人前往各地查访南北取士施行之事,河南还缺一个人选。”
周子谦顿时明白过来,笑道:“顾阁老替你安排的?”
顾长安说道:“是我求他的。”
周子谦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上下打量了几眼,忍不住笑道:“你居然也有主动求你爹办事的一天?”
顾长安摊了摊手道:“求自己的父亲,有什么可丢人的?”
周子谦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过以后,周子谦从旁边取来一张纸,将需要查找的东西分成两列。
“县衙用印簿、修堤公文原件与河工账册,你在河南多半接触不到,等案卷进入大理寺以后,我替你留意。”
他又指向另外一列道:“你真正要找的,是各村留下的告示、百姓手中的收银凭据、河堤实际使用的钱粮,还有愿意具结画押的人证。”
顾长安看着纸上的几行字,问道:“若各村留下的告示与凭据也被府衙收走了呢?”
周子谦说道:“七个村庄,两千多两银子,不可能所有东西都只留在县衙里,谁负责催收、谁收了银子、百姓拿到的凭据是谁写的,总会留下痕迹。”
顾长安问道:“证人的话呢?”
周子谦道:“愿意具结画押才算数。”
说完,他又解释道:“百姓私下告诉你的话,即便句句都是真的,到了公堂上也可能全部改口,若有人愿意在姓名、籍贯与所见之事下面按下手印,分量便完全不同。”
顾长安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收进袖中。
周子谦又提醒道:“你这次去河南,最忌讳的便是先认定陈绍安一定无罪。”
顾长安抬头看他,周子谦继续道:“秀芝知道的事情未必完整,陈绍安也可能在用印与银两交接上犯过错。”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你要查的是这笔银子究竟去了哪里,不是替自己的朋友找一个能够脱罪的说法。”
顾长安沉默片刻道:“我明白。”
周子谦点了点头道:“案子送到大理寺以后,我会替你留意,若你在河南找到新的证据,便尽快送回来。”
顾长安起身道:“多谢。”
周子谦笑道:“先别急着谢,若最后查明陈绍安真的拿了银子,我也不会替你在案卷里少写一个字。”
顾长安回答道:“若真是他拿了银子,我从河南带回来的便不会是翻案证据,而是他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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