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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明晚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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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林川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

    他在脑子里,把十四楼,过了三遍。

    黑T恤,两个。一个守在走廊,一个在电梯口。

    电子门禁,一道。

    摄像头,两个,走廊两头。

    那间房的门口,一把挂锁。

    门上,还有一道铁栓。

    铁链三米,拴在墙角柱子上。沈莉够不到门。

    这些,都是他这半个月,一趟一趟上楼,攒下的。

    每一笔,他都记在脑子里,一个不落。

    他坐起来,看一眼窗外。

    临港的天,灰蒙蒙的。

    两天。

    他只有两天。

    他伸手,摸了一下左手腕上,那条红色编织手绳。

    那是小满,十八岁生日那天,编给他的。

    他要是折在里头,小满就真没人管了。

    他把手绳,往腕子深处,捋了捋。

    起床。

    上午,林川搬着一箱酒,又上了十四楼。

    他走进储物间,把酒放下。

    黑T恤换了班,换了张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着墙,看手机。

    林川蹲下,整理纸箱。

    他挪开那摞箱子,掀起那块木板。

    通风口里,很暗。

    他等眼睛适应。

    那个影子,还在墙角。

    她抬起头,看见他。

    这一次,她的眼睛,没有亮。

    她只是,看着他。

    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人。

    林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瓶水,和一个面包。

    他把手,伸进通风口。

    “喝点水。”他压低声音,“吃点东西。”

    那个影子,动了。

    她慢慢,挪过来。

    她伸手去接。

    她的手,抖得厉害。

    水瓶,在两只手之间,晃了两晃,差点掉下去。

    林川伸手,隔着通风口,扶住她的手。

    他托着那瓶水,送到她嘴边。

    她喝了一口。

    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

    她顾不上擦,又喝了一口。

    林川看着她。

    她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铁链拴在上头,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那圈皮肉,被磨得发亮。

    像是已经,长进了肉里。

    林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能说话吗?”他问。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气声。

    像三年没说过话的人,把每个字,都从嗓子里,一点点,抠出来。

    “能……”她说,“……慢。”

    “慢慢说。”林川说。

    “门……”她说,“锁……从外面。”

    “铁链呢?”林川问。

    “柱子……”她说,“……三米。”

    “够不到门?”林川问。

    她点头。

    林川的心,沉下去,又浮上来。

    够不到门。

    那就说明,只要门一开,她跑不了。

    这也说明,门里的锁,对她没用。

    “黑T恤,几点给你送饭?”林川问。

    她想了想,说:“六点……一顿。”

    “一天就一顿?”

    她点头。

    林川没有再问。

    他把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进去。

    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嚼。

    林川看着她,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你等等。”他说,“我再来看你。”

    他把木板,轻轻放回去。

    他退出储物间的时候,黑T恤还在看手机。

    没人发现。

    下午,林川找了个空当,回宿舍。

    他取出备用机,给苏晚发消息。

    把十四楼,一条一条,敲过去。

    黑T恤两个。门禁一道。摄像头两个。门上一把挂锁、一道铁栓。铁链三米,拴在墙角柱子上。

    苏晚回:

    “外面,我能布控。”

    “后门,仓库那条线,我都能接。”

    “可里面那扇门、那根铁链,得你自己解。”

    林川盯着那行字。

    “还有,”苏晚说,“你的身份,是这个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红姐已经开始疑你了。”

    “你要是今晚动手,露了馅,不是救不救得出沈莉的问题。”

    “是你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

    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回。

    傍晚,红姐把林川,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盏台灯。

    红姐坐在桌后,抬头看他。

    “陆航,”她说,“陈总下回过来,点名要你也进包间服务。”

    林川低着头:“谢谢红姐。”

    “谢我做什么。”红姐说,“是你自己有本事。”

    她顿了顿。

    “你在咱们这儿,人缘挺好。”

    “楼上的姑娘,楼下的姑娘,都跟你,说得上话。”

    林川的心里,警铃,轻轻地,响了一下。

    “我就是个端盘的。”他说。

    “端盘的,可没你这么会来事。”红姐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些事,看在眼里,就得了。”

    “别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的人,”红姐的声音,低下去,“在咱们这儿,待不长。”

    林川低着头。

    “记住了。”他说。

    红姐摆摆手,让他出去。

    林川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关上门的时候,听见红姐在身后,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

    黑T恤下了楼。

    他走到红姐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红姐的脸,没什么变化。

    可她的眼光,隔着半个大厅,扫过林川的后背。

    林川正在吧台,擦杯子。

    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没有回头。

    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一下,两下,三下。

    擦得很稳。

    红姐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跟着黑T恤,往楼上去了。

    林川手里的杯子,在水池里,浸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露出了破绽。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夜里,会所最忙的时候过去,林川在后门,等到了乐乐。

    乐乐是借口出来透气的。

    她靠在后门的墙上,点了一根烟。

    “有件事。”她说。

    “我下午,听楼上那两个黑T恤,说话。”

    “他们说,明晚,有人来,把那屋里的,接走。”

    林川的呼吸,停了一下。

    “接去哪儿?”他问。

    “还能去哪儿。”乐乐说,“仓库那边。”

    “几点?”

    “十点。”

    林川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明晚十点。

    沈莉要被接走。

    接到城西秀水路,那个老纺织厂仓库。

    接到小美手上。

    一旦她到了那儿。

    他就再也,找不回她了。

    “乐乐。”他说,“我明晚动手。”

    乐乐看着他,烟,忘了抽。

    “你……怎么动?”

    “你帮我盯一件事。”林川说,“盯黑T恤,晚上送饭和换班的时间。”

    “换班的时候,有没有空档。”

    乐乐想了想,说:“他们换班,九点半。”

    “九点半到十点,有半个钟头,只有一个人守着。”

    “就那半个钟头。”林川说。

    “你……”乐乐说,“你要在那半个钟头里,把人弄出来?”

    “对。”林川说。

    “门锁着呢!”乐乐压低声音,“你打不开!”

    “我有办法。”林川说。

    他看着她。

    “你只要,在那半个钟头里,把守着的人,引开一会儿。”

    乐乐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她说,“是守走廊那个,还是守电梯口那个?”

    “守走廊那个。”林川说,“电梯口的,隔着门禁,看不太清这头。”

    乐乐想了想。

    “守走廊那个,”她说,“爱吃烟。我要是递他一根,他能跟我,在楼梯间,站一会儿。”

    “够吗?”

    “够。”林川说。

    “明晚十点之前,”他说,“我把你姐,从那间屋里,带出来。”

    乐乐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又压下去了。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说,“我姐姐,还是出不来。”

    “我出得来。”林川说。

    乐乐没再说话。

    她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行。”她说,“就半个钟头。”

    她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陆航。”她没回头。

    “你明天,别死。”

    她进去了。

    林川站在后门,站了很久。

    他抬起头。

    三楼,有一扇窗,还亮着灯。

    那是红姐的办公室。

    窗帘后面,有个人影。

    那个人影,正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林川听不见她说什么。

    但他看见,那个人影,点了点头。

    像是电话那头的人,交代了什么。

    又像是,约好了什么。

    林川看着那扇窗。

    明晚。

    红姐也在等明晚。

    他不知道,红姐等的那头,是谁。

    是小美。

    还是,别的什么人。

    但他知道,明晚十点,是所有人的,同一个时间。

    他转身,走进楼里。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

    很稳。

    像他这一辈子,做的每一次,要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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