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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贤,世袭猛安,性子刚猛,素来不耐这些南边来的纸券。
他眼见部族生计、军中粮草,处处绕不开百信银号,越看越怒。
可银号在雄州榷场,雄州是宋土,他一个金国猛安,本无权越境拿人封铺。
宗贤赌的是宋人不敢因一间商号,跟金国翻脸。
遂点齐一队甲骑,径直南向,过了界河,直扑雄州榷场。
榷场宋吏远远望见金骑扬尘而来,一面差人飞报雄州知州,一面硬着头皮迎上去:“将军,此乃大宋榷场,将军越境带兵,恐启边衅……”
宗贤连马都没下,拿马鞭子指着那宋吏:“边衅?你们宋人在我金国境内收马收参,吸我部族膏血,又算什么?闪开。”
宋吏不敢拦,退到一旁。宗贤翻身下马,甲叶哗啦一响,大步走进银号。
长刀往黑漆柜台上一拍,算盘珠子跳得满地。
“即日起,银号不得在此收马、收参。所有百姓币,限三日之内兑尽金银,逾期,大军进城,烧你银号。”
沈掌柜立于柜后,神色平静,抬眼问道:“将军来此,我不问是否有雄州衙门之牌票,只问将军可有勃极烈府的旨意?”
宗贤闻言一滞,他自是两样皆无。
无旨封铺,便是擅启边衅,宋人一关互市,北边无数部落立时断粮。
此刻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了,却不肯就此示弱,当即命人取来封皮,贴在大门之上,银号就此被封。
沈掌柜全程配合,不吵不闹,并将粮店一并关张。
宗贤封铺不过三日,营帐外便围满牧民,他们手里举着百姓币,人参无处脱手,粮草无从置办。
更棘手的是,宗贤这才发现,自己麾下骑兵的粮草,大半亦是取自百信粮铺。
又过几日,军营存粮告罄,伙房凑不齐足额口粮,宗贤只得让人揭去封条,就此作罢。
封店之事不成,宗贤又带兵奔往银号设在边境的粮仓,劈开仓门。
只见仓中粟米堆垛如山,却是每一袋粮外都贴着字条:此粮已售乌古部落,提货凭据存于榷场牙人处。
由于军粮告急,宗贤不管不顾,强行拖走了几十车粮食。
隔日,乌古部头人便领着族人堵至宗贤帐前:“将军取的是我部付过款的粮。银号收了货资,凭据分明。要粮,便拿百姓币来换。”
宗贤拿不出百姓币,他只有金银,可乌古部不收金银,最终只得以军中战马抵数,且价钱还不错。
宗贤两番碰壁,遂在本部颁下令:域内禁行百姓币,只许金银、铜钱交易。
禁令仅行三日,军中便起骚动。
国中不知何时,发的饷亦是用的百姓币,士卒拿到手,唯有去百信才能换粮。
一纸禁令断了流通,兵士有饷无食。
入夜,亲兵聚在帐外,刀鞘相撞,声响断续,哗变就在眼前。
宗贤望着帐外饥疲的兵士,只得收回命令。
三次出手,三次反噬。
他大感不妙,连夜打马北上,入上京,去见希尹。
帐内烛火摇曳。宗贤按刀而立。
“希尹,你上书所言不差。可我封银号,牧民围我营帐。我抢粮仓,粮食早属国中部落。我禁纸券,亲兵先要生乱。我手里有刀,可我该砍谁?”
希尹静坐许久,摇头颓然道。
“晚矣。”
宗贤将佩刀重重掼落在地:“这般说来,这仗,没法打了。”
希尹看向烛火,眼中只余怅然。
上京这场密谈,看似闭门无声,实则早就顺着商队、驿卒,向南漫去。
数百名国师府斥候,改换装束,扮作脚夫、药材贩子,混在往来人流中,悄无声息地渗入金境,游走于各部族毡帐、隘口、马场之间,默记战马存量、仓廪位置、猛安调兵动向。
好似那伏在草里的蛇,将所见所闻汇编成册,送回国师府。
……
完颜部落有一头人,名唤完颜猪儿,此时正领着族里数十骑,赶着一批良马,往榷场而来。女真本俗取名如此,并无辱意。
他先前来过一回,已经尝过百姓币的好处。人参、毛皮卖给银号,换来一叠薄薄纸券,拿着纸券,榷场里的盐、茶、铁器、布匹、还有那做工精美的金银玉碗,皆可随意支取,无需再背着那沉重的金锭银锭来回奔走。
这一回,他特意挑了一批骨架雄壮的战马,打算尽数换成百姓币。
榷场之内,往来女真猎户、部族头人络绎不绝。
有人换盐,有人换铁锅,有人预定秋冬的粮。
如今金国已人人皆知,百信银号的纸券不仅稳当,还存在套汇漏洞,只要精打细算,再多次兑换,一匹战马的价值便可凭空翻出百倍。
如:先拿成年战马换百姓币→百姓币再换粟米→粟米再换驮马→驮马带去偏远部落五换一换成战马→再带着战马回到雄州换百姓币→再循环。
一匹战马,跑上几趟,便能翻出百倍利来。
如今,完颜猪儿的部落里,用的全是金锅金碗,穿的全是绫罗绸缎,喝的是大宋皇帝才能喝到的龙团茶,吃的是宋地粟米,大米,及各种精粮。
汴京国师府,杜哲于马场捻着一枚小小的银钱,听着童葵汇报金国情报汇总。
衡山之术已成,赵佶削弱金国的愿望,实现了。
……
完颜宗望帐下,有一百夫长,名为完颜铁哥,统一百骑,两年之内,眼睁睁看着麾下战马一匹匹换成纸券。
部落里的幼驹被尽数送去银号,军中只能采买宋地驮马。
老马倒毙之后,再无新战马补充。
驮马性子软,临阵一遇冲杀,便自溃散。
这日,铁哥正蹲身细看蹄铁,新换的蹄铁光亮,还刻着小字。
他不识汉文,唤随军识字文书来看。
文书细看片刻:“宋人所造。”
“马鞍呢?”
文书抚过鞍架:“亦是南边来的货。”
铁哥见那蹄铁薄而匀净,比本族铁匠打的还要精巧,疑惑道:“宋人为何将这般好的蹄铁,贱价卖予金国?”
他忽地想起部落里的铁匠蒲察,蒲察手艺极好,打的蹄铁厚重牢靠,远近都来寻他。
后来百信银号运来批量宋造蹄铁,价钱减半,随到随取,无需等候。
蒲察铺子里的客人一天天变少,蒲察气急之下砸了熔炉,卖掉打铁铁锤,也随众人进山挖参去了。
铁哥寻到蒲察:“一身打铁本事,就此丢下,岂不可惜?”
蒲察摇头道:“打一副蹄铁,只得两文铜钱,换不到半斤粟米。进山挖参,运气好时一日便能挣二十圆,等同一万斤粟米,傻子才打铁。”
铁哥无言以对,而与蒲察同样想法的金国铁匠,比比皆是。
这年秋日,铁哥带领边境一小队巡骑,与宋军遭遇。
二十骑女真冲锋,宋军稍一接触便四散退走。
返程途中,铁哥副手阿虎身下马鞍崩断,阿虎从马背上摔落,折断一臂。
铁哥拾起碎裂的宋地马鞍,道:“哎……若是往后军中马械皆由宋人供给,怕是要大难临头了,上官到底贪了多少?这般不将儿郎们的性命放在心上!”
……
宣和六年夏,国师府静室。
卢俊义送来账册后,立在一侧,逐项禀报。
“金国,收战马幼马一万四千二百匹,折券十一万三千余圆。发售驮马三十三万六千头。
铁器、马鞍、蹄铁,总计出货一百一十七万件。
收老参七万斤,黄芪、甘草三万四千斤,其余连根药材百万斤,食盐四十万斤。”
杜哲听完卢俊义汇报,无悲无喜。
“西夏国,” 卢俊义翻过一页,“收购战马九千一百匹,发售驮马十九万七千头,发售精制青白盐七万斤,发售宋盐六十万斤。铁器三十二万件。另贷银两予西夏朝廷,以盐税、马税抵偿,本息合计十八万六千圆。”
杜哲端起茶盏抿一口,而后下令道:“金国粮价抬高一成,切记,要令他们觉着,物价定期通胀,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卢俊义领命退下。
……
西夏兴庆府。
晋王嵬名察哥,于校场点兵,三千骑兵里,有一千五百匹战马,一千五百匹驮马。
……
高昌回鹘,皇宫后宫,王妃正将一纸欠条缩进妆匣。
欠条上书:宋绸十二匹,宋瓷若干,胭脂香货若干,合计四百四十圆,四季分期偿还,年息五分。
……
大理善阐府。
相国高明顺立在茶马古道驿站旁,听马铃阵阵,喃喃道:“古道铃声一如从前,只是收税的人,变了。”
……
高丽:百信银号以三十圆一斤收六年生老参,农民刨掉种粮田地,尽数改种六年参。
……
宣和七年冬,国师府。
卢俊义汇报成果:
金国、西夏、高昌、大理、高丽……
五国官仓粮源,皆受制于银号。
驮马暴涨百倍,草料供给皆靠大宋,若大宋断供,不出一月,驮马尽毙。
战马锐减九成,各国已渐将驮马充作战马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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