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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沈掌柜收摊,回到后院。
后院三间屋,一间堆货,一间歇息,正中一间门板厚重,挂着铜锁。
推门入内,点起油灯。
屋中码着一排木牌,刻着时日与数目。
他取过今日木牌添上一行:幼马十一匹,老参七斤,貂皮九张。
记完,自贴身衣襟摸出一封简信,拆开。
信上写着:勿压价,勿断兑。利在人前,账在人后。
他把信凑到灯焰上,火苗舔上纸页,字迹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在地上。
宣和五年春,上京,完颜希尹府中。
希尹创制女真文字,是阿骨打最为信重的臣子。
这几年一桩桩变故落在眼底,令他不安。
这一日赴宴,筵席设在完颜宗翰帐内,案上摆宋瓷,烹着南地茶,果品亦是江南运来。
一众猛安谋克坐于席间,不谈弓马征战,只议论参价、貂皮行情。
一个年轻贵族酒意上涌,一掌拍在案上:“进山挖参,比南下劫掠划算!劫掠要丢性命,挖参只费力气。”
满座哄笑。
希尹未笑,放下茶盏,望着盏上一枝青莲纹样,久久沉默。
这般器物,从前只有大宋宫中方能得见。
身侧一名猛安家眷,腕戴羊脂玉镯,身披藕荷色宋绸褙子,正在和旁人言语:“银号新到绸缎,价比市面贱三成。我存五十圆券,今年生息,便够裁一匹。”
“那纸券牢靠?”
“怎会不牢靠。他们许诺随时兑金银,不限多少。上月我便兑过,三张一圆券换三十两白银,且无火耗。”
希尹又听了片刻,起身离席。
入夜,他入阿骨打帐中。
“陛下。” 希尹把筵间见闻一一禀明,“宋人不用甲兵来攻,以财货引诱我部族人。今日卖马换券,明日售参换钱,再过数年,女真儿郎只知算计利钱,不再挽弓驰马。这是以商贾之术,行蚕食之计。”
阿骨打坐在灯下沉吟许久:“你想如何禁绝?”
“禁百姓币流通,限制药材出境,马匹由官府统辖。”
“若是一纸禁令禁了券钞,” 阿骨打忧道,“贵族手头积攒的券便成废纸,谁还肯为我效死?”
希尹嘴唇一动,无言应答。
“药材不许贩卖,猎户生计便折损大半,他们也是我大金子民。” 阿骨打又道,“官府统管马匹,国库拿得出三倍收马的价钱么?”
希尹辞出大帐,夜风刺骨。他立在星光下,对身后亲信低声道:
“再过十年,大金铁骑将无马可乘,无粮可支。宋人不举一兵,我们便自行衰败。”
亲信听不明白,只望着希尹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尤为落寞。
这年夏日,阿骨打病逝,吴乞买继帝位。
……
宣和六年春,斡里朵所在的村落,已经少有人专心垦田种粮。
头一年银号收参,一斤二十圆。全村人轮番进山,不过一年,五年老参采掘一空。
次年银号改收黄芪,出价远高于种粟。村民刨翻田地,尽数改种黄芪。
唯有斡里朵的老父,白发苍苍,守着那一亩粟田。
“全都去种黄芪,参挖尽之后,吃什么?” 斡里朵蹲在田埂,看着老父弯腰锄草,“黄芪一亩可卖四十圆,可换两万斤宋地粟米,自种粟米才几个钱?”
老父头也不抬:“粮食自给,才是国之根本。”
“宋地粟米,比咱们本土种的贱九成九。” 斡里朵道,“拿圆买粮囤积,岂不省事?”
老翁抬眼看他一眼,不再多言,继续锄地。
这年秋,老翁田里粟米成熟,收得十余石。
其余人家田地尽数改种药草,待到腊月,只能等候银号粮车送来米粮。
粮车抵达时,米价涨一成。银号掌控南北粮货流转,涨跌全由他们调度。
斡里朵蹲在门边,看伙计卸粮。妻子在屋内清点纸券,数完,也不知为何,就是高兴不起来,叹一口气喃喃道:“真奇怪,到底是何处生出的不踏实。”
斡里朵十二岁的儿子蹲在门槛上,正捏着一张百姓币,对着日头端详,看券面浮动的暗纹。
“阿爹,咱们的马儿呢?”
“卖了。”
“那往后出门,骑什么?”
“骑它。”
斡里朵望向院中的宋地驮马,正低头啃食干草,性情温驯,可耕田载货,唯独不能上阵冲锋。
他想到开春部落核验战马之日,头人有言,各家凑不足定额战马,便以券钞抵数。
……
开春,部落空场之上,头人挎着腰刀,逐匹查验。
各家牵来的,多是老马瘦马,不少人直接牵驮马充数。
头人走到斡里朵面前:“你的战马呢?”
“卖了。”
“卖了?” 头人心沉,“战马也出手?”
“幼驹有三倍价钱。” 斡里朵道,“不卖,就亏了。我拿券钞抵。”
他自怀中摸出纸券,数出二十圆递过去。
头人接过,走向下一户。
一圈查完,二十余户人家,凑出来合格战马不足十匹。
头人立在场中,望着一群矮身温驯的驮马,心里空落落的。
往年核验,各家牵来的都是悍烈战马,鬃毛飞扬,见人便扬蹄刨土。
可如今场上,怎的尽是些驯顺驮畜。
众人才不管头人心思,战马换成圆,可换大量宋地粟米,换绫罗绸缎,存于银号还可生息,无需劳作便可有利钱换宋地各式稀罕物,傻子才不换。
……
宣和六年暮春,希尹独自往边境一行。
脱去官服,裹一身旧皮袍,混在商队之中,走了十日。
看过榷场、银号兑券之处,看过排成长队、送幼驹南下的牧民。
夜里宿在一处部落毡帐旁,隔着帐布,听见旁人闲谈。
“明日牵两匹幼驹去卖?”
“去,三倍价钱,难得。”
“马卖了,耕地用什么?”
“买宋地驮马,价低。”
“驮马可上阵厮杀?”
“厮杀?” 那人笑道,“我只需挖参种药,便可换宋地绸缎、金碗、玉器。过得比头人还要舒坦,为何还要去那宋地搏命?”
希尹躺在毡毯上,睁着眼,听一夜风声。
回到上京,他再度上书,呈给吴乞买。
“陛下,臣在边境行走十日。大金百姓以参换券,以券购粮,以粮换锦缎。农人抛荒田地,猎户搁置弓矢。非臣危言,三五年之内,女真铁骑将无马可征,仓中亦无余粮。”
吴乞买看向在场文武:“希尹所言,诸位怎么看?”
一名宗室出列:“我看希尹是读宋人典籍,读得迷了,才在此惑乱人心。就算宋人有鬼蜮伎俩,在我大金兵锋之下,一切诡计皆是虚妄。”
帐下不少人因百信银号获利,随之附和。
吴乞买遂将奏疏搁在案上,暂按不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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