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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贺沿贺江南下到浔水河口,只有贺江峡谷这一条路可行军,全程约一百六十里。
听着不算远,可这支秦军全是步兵。岭南湿热,行军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至少要四天才能抵达目的地。
况且谷道北段山道逼仄,密林丛生,极适合在两侧山林布设伏兵;到了南段,河滩渐渐开阔,才算脱离险境。
兴道得知消息后,眉头紧锁,仔细回忆史书所载屠睢南征。
典籍原文只记录:“越人退入丛薄密林,趁夜突袭,大破秦军,斩杀屠睢。”
既无确切地点,也没有详细的交战经过。
他只能推测:西瓯人依托河谷、山地与密林打游击,待到秦军疲惫、粮运难继之时,再集中力量夜袭秦营。
他都不敢轻易进入这条谷道,就是怕译吁宋打伏击。屠睢果然犯了同样的错误,高估了秦军的战力,也低估了岭南的部族。
骆越已有半数精锐渡过浔水。如果秦军能顺利走出谷道,两军必会在浔水河口的广信相遇。
译吁宋,会放秦军走出这条峡谷吗?
同样的疑问一直悬在孙季虎心头,一路上他神经绷得死紧,时刻提防,唯恐两侧密林突然砸下滚木礌石。
韩信全程一脸淡定。
到第三天清晨,孙季虎忍不住了,拦在韩信身前:“将军,再往前走半日,峡谷便会渐渐开阔。若是译吁宋打算伏击,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韩信十分笃定:“译吁宋不会动手。”
“为何?”
“秦军、骆越,两头都是狼。”韩信轻笑,“译吁宋兵力最弱,他巴不得我们两方厮杀,都死绝了他才安全。”
孙季虎觉得有理,可凡事都有个“万一”。
韩信见他犹如惊弓之鸟,怕这个假货吓死,便指了指山壁:“两边都有我们的人。”
孙季虎大吃一惊:“将军何时安排的?”
“大军开拔前一夜,三千人早就潜入两侧山林。译吁宋若是动手,林中立刻有讯号传来。”
孙季虎心头一紧:“临贺大营只剩五千人?倘若译吁宋派兵偷袭后方营寨如何是好?”
韩信挑眉:“你当赵佗死了?他不能领兵回援?”
孙季虎噎住,原来将军早就安排妥当,就不能早点说吗?
韩信说的一点没错,译吁宋这几天就没挪窝,只派人紧盯浔水河口一带的动静。
一时间,三方人马的目光尽数汇聚于此。
此地名为广信,原为苍梧旧地。汉武帝平定南越后于此设立苍梧郡,广信为郡治。
广信地势开阔,有大片冲积而成的河滩与台地。江面平缓,适合大军渡河、屯驻、集结。
它地处贺江汇入浔水的交汇口。向北沿贺江直入临贺,向西沿西江上游深入郁林、合浦一带,向东顺西江而下直抵番禺。
控住广信,相当于锁死了南北往来的水陆要道,是岭南东部无可替代的战略要地。
三方人马都知道广信的重要性。
译吁宋早已暗中布兵,伏在周边山林里等着捡便宜。兴道摩拳擦掌,想在这里一举干掉“屠睢”。
秦军……
秦军就像一头撞进狼群的瘸腿牛,伤病缠身,喘着粗气。看着还能走,实则每一步都在往屠宰场里钻。
贺江峡谷南端出口,兴道布下的是一道铁闸。
骆越早就换了装备。前三排重盾兵,厚重木盾外裹着铁皮,镶铁缀钉,盾沿层层相扣,如一面横贯谷口的铁墙。
盾阵之后,弓弩手分层列阵,前排轮射、后排蓄势,更迭不休。两侧山谷里还藏着两队步兵,只待两军胶着、秦军阵形散乱之际从两翼俯冲包抄。
兴道立于后方高台之上,衣甲肃整,双目沉沉俯瞰谷口。
他筹谋三年,整军练兵、打造军械,等的就是这一刻。
峡谷深处,秦军缓缓出现。
没有震天战鼓,没有高亢号角,两万步兵沉默、肃杀,一步步踏入河口死地。
孙季虎立于阵前,声如惊雷:“列阵!”
瞬息之间,秦军士卒动作整齐划一。前排大盾轰然杵地,层层叠叠连成坚壁;中排长矛斜架,错落交织成矛林;后排弓弩手半蹲,弩臂卡在盾沿上方,瞄准骆越盾墙后方。
一套正统的秦军步兵方阵迅速在谷口平地铺展开,摆明了要死磕骆越。
兴道又不傻,根本不给秦军结阵的机会。
“放箭!全军突进!”
军令落下的瞬间,两军距离极速拉近,骆越阵中骤然响起一片弦振锐响!
万箭凌空,黑压压的箭雨裹挟着尖啸声,狠狠泼向秦军方阵。飞矢撞在盾牌之上,爆发出密集刺耳的叮叮脆响,火星细碎四溅。
孙季虎瞳孔骤缩,厉声嘶吼:“结阵!死守!”
秦军反应极快,前排士卒有人中箭仆倒,后续士卒毫无退意,立刻跨步补位堵住缺口,兵步方阵快速成形,以血肉之躯硬扛漫天箭雨。
三轮箭雨洗阵,地面已落满层层箭杆,秦军阵前尸骸错落、血迹斑斑。打眼看去,着实有点惨。
不等秦军喘息,骆越重盾兵齐声嘶吼,声震河谷,踏着满地落矢,整面盾阵线轰然对冲而来!
两道重甲阵线狠狠撞在一起!
铁盾相撞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痛,木盾崩裂、铁钉弯折、甲叶翻飞。
贴身绞杀瞬间爆发。
骆越矛手借着冲势,从盾缝突刺,长矛狠狠扎向秦军胸腹、脖颈;秦军戈手快速格挡、劈断来袭矛杆,反手直刺对面盾兵咽喉。
没有花哨招式,全是原始又残酷的换命搏杀。
盾顶盾、人挤人、刃对刃。兵刃刺入血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濒死的嘶吼、咬牙的怒喝,彻底淹没整片谷口。
不断有人在挤压中失血脱力,转瞬便被后续冲杀的士卒踏过。
骆越士卒备战三年,军械精良、悍不畏死;秦军方阵战法炉火纯青,军纪铁血,纵然伤亡惨重,依旧步步不退。
阵线反复拉锯,进退寸土必争。
这是一场步兵冲杀的硬仗!
秦军用最正统、也最恐怖的步兵方阵,硬生生扛住骆越精锐的攻势。
三个时辰后,谷口尸骸层层堆叠。秦军付出极惨重的伤亡,硬是将骆越阵线向后推离谷口河滩,逼退到后方台地边缘。
兴道眼底骤生疑云。他瞥见秦军兵刃的光泽有异,绝对不是青铜兵器。而且骆越两侧山林的伏兵跟死了一样,到现在都没半点动静。
兴道心头一沉:莫非译吁宋已经和秦军暗中联手,提前剿灭了他埋伏在山林里的部众?
此地不可久留!
他当即下令全军有序后撤,向浔水沿岸的后方营垒转移。
而秦军这边,惨胜。
两万出谷秦军,以血肉换得立足之地,初步占据贺江谷口这片河滩要地。
日头西沉,震天的厮杀声渐渐褪去。
秦军气氛沉得要命,士兵们闷头收拾战场,一个个累得手脚发软,没有半点打胜仗的喜气。
孙季虎提着长剑杵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脚边的“尸体”实在挺不住了,偷偷抬头,小声问:“将军……能不能起来了?”
孙季虎翻了个白眼:“闭嘴,躺好!”
那士兵瞬间噤声,头埋回去,一动不动继续装死。
又熬了两刻钟。
山林里忽然窜出一队秦军士卒,脚步飞快。
林多宝直奔孙季虎而来,跑近了一看脸不对,又立马转头去找韩信。
韩信正弯腰翻看骆越兵遗留的军械。
林多宝凑到他身旁,小声汇报:“将军,骆越伏兵解决干净了,一个没留。放走了两个西瓯探子,全程没露破绽。”
韩信头也没抬,淡淡问道:“西瓯的部众呢?”
“咱们搜遍了附近的林子,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林多宝挠了挠头,忍不住感慨,“这个译吁宋也太谨慎了,不冒半点风险,可能躲在更外围的深山里埋伏。”
韩信闻言起身,扫过满地“尸骸”,高声道:“都起来,别装了。”
话音刚落,满地“尸体”纷纷翻身爬起,一边扒着身上的甲胄,一边此起彼伏地抱怨:
“亲娘哎!没被骆越的刀箭捅死,差点被这身鱼鳞甲闷死!”
“热死老子了!岭南的天也太熬人了!”
“军医!军医救命!我快热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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