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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适还在问：“你刚才说要弥补女儿，就是嘴上弥补啊？玲玲刚毕业，正在找工作。你要是真信行善积德这一套，怎么不给她求个顺顺利利？”
郝父笑笑说：“哎呦，蒋老师，你就别跟我抬杠了。她一个大专，积多少德都那样。”
“网上那些视频我也刷到过。大专老师开学第一堂课怎么说的？‘对你们就一个要求，毕业的时候别多几个人，也别少几个人！’”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起来。
每次刷到这个视频，他都觉得好笑。
笑了两声，才发现蒋适面无表情。
旁边那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年轻女孩，也转头看着他。
店员也没有在笑，大家都很沉默。
郝父笑眯眯地说：“你们怎么都不笑啊？你们都是大专的吗？”
虞夏星问：“你能解释一下笑点吗？不知道该笑哪里。”
郝父愣了愣：“这有什么听不懂的？多人的意思，就是大专学生都在学校里乱搞男女关系，毕业的时候，抱着孩子出来了呗。少人就更好理解了，惹事生非，被退学了，或者闹出点人命案子了呗。”
蒋适说：“校园命案在名校里也有发生。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恶人，哪个学校都可能会有命案，跟学历有什么关系？”
旁边的虞夏星也说：“原来你觉得乱搞男女关系很好笑。那你是挺幽默的，你，你老婆，你前妻，你前妻现在的老公……都挺幽默的。你们这一坨人真的很搞笑。”
郝父听到这里真的开始生气了。
他好歹也是花了三万块钱的大客户，现在有人骂他，蒋适还在这边帮腔，居然不维护他？
他看这蒋适情商也挺低的。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她要是真有本事，怎么没考上本科？不是我女儿的问题那就是你们学校的问题了，怎么把孩子就教上了大专啊？”
……
公交站的郝玲玲听到这里，在疯狂发弹幕：
【不是的！不是的！跟学校没关系！是你不给我生活费！】
弹幕有人关注到她了，问她是不是本人，也有人开始给她发私信。
她现在都没有时间看，她只想辩驳！
可是她的手机太卡顿了，这是三年前的暑假时，自己打工买的手机。
用到现在卡的一个字要延迟好几秒才能跳出来，她好着急，越急越卡！
忽然，画面里传来一道清灵又有力的声音：
“你女儿当年找你要五百块生活费，被你追到学校，当着同学的面打了一巴掌，如果是心智不够坚定，又没有家长管束的孩子，估计早就退学了。”
“可她留下来继续读书，她整理快递，挣生活费，继续上课，参加高考，最后靠着自己的努力读完了大专。这一路上肯定有很多外界因素，会诱导她下水，没有长辈在身边提点，她依然一次次抵抗住了！”
“你儿子享有她够不到的生存资源，而她在对抗你们的迫害，对抗向下的堕落，就已经耗费了她百分百的精力！”
“但现在，你们还要对她进行道德绞杀，把家庭和社会对她的压迫变成她自己不努力的结果！你要是经历过这种生活条件，你早不知道堕落到哪里去了！”
-
郝玲玲坐在公交站，眼泪模糊了手机屏幕。
太好了，这些就是她想说的话！这个说话的人好懂她。
她刚刚听到“大专”就开始恐惧，因为她太熟悉接下来要听到什么话了……
“谁让你当年不好好学习。”
“早干什么去了。”
“我觉得在这个年代，智力正常的人很难考不上本科。”
“……”
这些都是她常听的话。
还有她之前被上个公司高薪挖走又被开除的时候，她上网发帖，求助网友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她没有等到任何对她有帮助的回答，只等到各种炫耀和嘲讽：
“4500的工作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我月薪3万都感觉在浦市快活不下去了。”
“我找工作就很顺啊，你怎么不把你条件贴出来啊，你是不是学历很低啊不好意思说，还在这里赖公司？”
最后的结果就是她被陌生人嘲讽一通之后，灰溜溜删除了求助帖，也不敢再向外求助。
可是现在，原来真的有人知道，不是她不肯努力。
她只是把全部的力量，都用来对抗那一巴掌给自己带来的屈辱，还有如何用力生存下去。
她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机，看见弹幕涌现的更加密集：
【这个女孩子真的很有韧性。因为我也上过高中，我知道那是自尊心很强的年纪，我被老师当众骂了一次，难受了半个星期没好好听课。她被爸爸当同学面打，要我真的能不念了。】
【她坐在教室里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每个人都在看她？光想想我都受不了。她还能继续读，还自己赚钱，很厉害了。】
【我们公司最近裁员，明明是项目没了，非要给我们打分不合格，说我们不努力……我们成年人同样也需要很大很大的力量，才能对抗掉这些打压我们的东西。她当时作为一个高中生，学习不如意谁都不能怪她！】
【呜呜呜圣德真的是卧虎藏龙！随便一个路人说话都如此字字慷锵，我进来听八卦，现在在工位上偷偷擦眼泪。】
【奉劝所有在苦难里的青少年，不要辍学，不要去搞什么擦边直播走捷径，要和这个女孩子一样，坚持读书！最起码考上大专！因为大专是最低的跳板，如果你未来不想晋升，那大专完全够用。如果你想晋升，想考证，大专就是最低的门槛！】
郝玲玲眼睛酸酸的。
居然有这么多人认可她的选择。
她曾经刷到一个视频，里面有个人为了展示自己的贫穷，说自己吃十块钱的盒饭……
她当时看的好生气，你们那些拍视频起号的人，对贫穷的想象力还是太匮乏了。
她很长一段时间，一天就吃一个馒头，再喝食堂免费的汤……其实吃饭还不是最窘迫的地方。
在她的青春期里，有一些贫穷带来的更难启齿的事。
因为她舍不得换卫生巾，每次一片都要用一天，内裤外面套塑料袋，卫生巾上面还要叠几张卫生纸，就这样依然会漏。
沾了经血的内裤，用冷水搓了又搓，洗不掉的印子就留在那里。
她挂出去晾，室友问她“洗不干净你怎么还不扔啊”。
她知道室友没有恶意，但她还是觉得窘迫，她就再也不敢晾在公共区域了。
她都是拉上床上的帘子，把内裤挂在帘子里面阴干，再穿的时候，身体就会很痒。
由于当年的圣德还没有细致的两性健康教育，她好多健康知识都误信了网上的信息。
那些信息很多都是针对青春期女生的智商税……骗她说钢圈内衣是对发育好的，她就也买了钢圈内衣，结果没穿多久，钢圈就戳出来了。
她给它缝好，又戳出来，她上课的时候，一动就被戳到，弄得她很疼很难受。
但她没有办法，她舍不得买新的。
她的青春期，有很大一部分精力，都浪费在这种小事情上。
她不是不想抬头看黑板，只是坐在那里时，身体好不舒服，她要分注意力去应对这种不舒服。
可是现在，有人说，上大专不怪她。
这么多人都说，不怪她。
在她刚刚被坏公司骗去刷KPI、被她爸当众嘲讽的时候，这些话如一双双手，为她拨开了头顶的乌云。
她擦擦手机上的泪，忽然，手机顶端跳出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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