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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爸爸妈妈多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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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舟飞真的在楼下一直等到看见陆蔓的房间亮灯,才重新跨上车子。

    他正要转头,就看见灯在窗玻璃上投出了陆蔓的影子。

    玻璃上全是水汽,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马上,那影子就伸手贴住玻璃,飞快擦出了一大片清晰的视野。

    看见他还在楼下,陆蔓扬起唇角,冲他用力摆了摆手。仿佛在用肢体动作催他,快走吧,天冷。

    他这才抬起胳膊左右晃了晃,心满意足地离开。

    回到院里,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恰好刚刚停稳。看着恰好打开拦住去路的车门,任舟飞不得不捏闸停下。

    “赵叔,回来这么晚,才刚下班啊?”他寒暄了一句,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那辆在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车,免得叫好不容易远去的阴影再次覆盖在心头。

    赵叔的名字叫敬邦,住在他们家楼下,和他爸当然也曾经是同事。只不过赵叔心思活络,是这个家属院最早辞职离开单位闯荡的创业者之一。

    院里目前仅有的三辆私家车,他的最气派。

    赵叔满面红光地瞧了他一眼,乐呵呵颇为自豪地说:“我们做小买卖的,哪有什么下班不下班的?什么都是生意,应酬也是。倒是你啊,小飞。放学回来这么晚,早上还起那么早。能睡得够吗?”

    任舟飞被那扑面而来的烂橘子味儿呛得皱眉。

    他还没应声,二楼阳台已经传来赵叔媳妇中气十足的叫喊:“大冷天还搁下头扯啥淡呢?马尿灌多上不来楼啦?是不是还得我下去抱你回家呀?”

    任舟飞记得那女人叫李翠芳,是赵叔从老家带来城市的娃娃亲,人泼辣,干家务活是一把好手。因为她没出去上班,院里这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都可以说是她老母鸡一样奓着翅膀看护长大的。

    他直到小学毕业前,都会隔三差五跑楼下,蹭一顿赵婶做的香椿炒鸡蛋。

    赵叔一边加快步子往家赶,一边抬头解释:“这不是碰见小飞了吗?聊两句。瞧你嚷嚷的,巴不得满院儿都听见。”

    李翠芳还在阳台上絮叨:“人家一个要考大学的秀才,跟你个大老粗有啥好聊的?赶紧上来喝醒酒汤,再吹点冷风,非感冒不可。喝喝喝,天天都得喝。要我说你赶紧花钱请个司机吧,别哪天喝太多,一车撞电线杆子上,让老娘当寡妇。”

    “碎嘴婆娘,净说晦气的,看老子上去不抽你。”

    听着这夫妻俩的隔空叨叨,任舟飞把车子放进小煤房,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差不多和赵叔同时进了各自的家。

    这边离供热站近,家里的暖气劲儿很足。反手关上门,就能把整个冬天拒绝在外面。

    父母当然都还没睡。

    任安宁在写字台前坐着,披着厚厚的军大衣,手边倒扣着一本摊开的网页设计入门教材,眼前举着的是最新一期的《电脑报》。

    周颖应该是刚洗过澡,裹着厚厚的浴袍,头发还用毛巾包着。

    她一路跟着儿子进了他的卧室,有点纳闷地问:“怎么回来晚了?学校有事儿?”

    任舟飞撂下书包,随口回答:“我把陆蔓送到家了。老师说最近市里治安不好,我怕她出事儿。”

    周颖讶异地挑了挑眉,表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既像是高兴,又有点担心。

    不过显然还是高兴更多,她也就没再多问,直接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晚上吃的什么?饿吗?要不要加点儿宵夜?”

    “吃了碗拉面,分量挺足的。”说到这儿,任舟飞摸了摸肚子,心想,如果就这么回答完,正常就到了他该换衣服、洗漱、收拾、休息的时间。

    而如果说要吃点东西,就能跟爸妈坐上一会儿,多聊几句了。

    看见他的动作,还没等他开口,周颖就笑着说:“吃点儿吧,外头的面馆分量再足能足到哪儿去?正好冰箱剩的有白菜炒肉,热热就能吃,我再给你下个炝锅挂面。你换衣服吧,转脸儿就好。”

    任舟飞点了点头,忽然之间,有种不舍得这漫长一天结束的感觉。

    他刚关好房门,就听见爸爸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去吹头发,厨房那边儿冷,我来做吧。”

    “干啥?儿子难得想吃顿宵夜,来跟我抢功劳啊?”妈妈不答应,但口吻像是在撒娇。

    他爸压低了声音,语气也显得有些促狭:“我怕你还腿软站不住。”

    然后他就听到他妈拍了他爸一巴掌,带着笑意骂了句什么,回卧室去了。

    任舟飞一边换衣服,一边有些好笑地想,没料到在差不多的年纪,他老爸的日子可比他滋润太多了。

    这大概真能说明,娶对老婆的重要性吧。

    任安宁参加工作前服兵役的时候,进的是炊事班。所以家里虽然周颖做饭多,但论手艺,是任安宁更好。

    等任舟飞换好睡衣,过去他们卧室,打开的折叠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已经在飘荡着诱人的香气。

    任安宁回到写字台前,继续坐着看书。周颖则如任舟飞预期的那样,乐滋滋坐在旁边,跟他聊了起来。

    任家父母都不是那种喜欢给孩子压力的类型,周颖找的话题,都近乎刻意地避开了学习。

    身在福中的人,的确容易不知福。

    上一次身处这个阶段的任舟飞,从来都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事,还因为少年的叛逆,经常会跟爸妈顶嘴。

    而现在,他经历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失而复得,从未如此刻一样清晰直观地感觉到父母的爱。

    起先他还能撑着笑容,跟妈妈应和两句,聊着聊着情绪就激荡起来,让他只好低下头,装作在大口吃面。

    周颖说着说着停住话头,微微皱眉,神情狐疑,仔细打量着儿子。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小飞,学校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任舟飞一愣,嚼着半口面条含含糊糊地回答:“没有啊,怎么了?”

    周颖眉头皱得更深,往前凑近了些:“不对,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怎么看起来……跟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跟我们说似的?”

    任安宁立刻转过头,表情严肃地看着这边:“小飞,跟爸爸妈妈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谁欺负你了?是哪个老师吗?”

    任舟飞本来以为经过了一天的思考和缓冲,他已经构筑起了足够强大的心灵堤坝。

    可就在此刻,那所谓的防线一触即溃。

    他一直相信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一切都瞬间失控了。

    他拦不住决堤的眼泪,只能在那一滴滴泪掉进面碗里的时候,从慌乱的脑海中匆匆忙忙找到一条也许说得过去的借口,哽咽着回答:“真没事。我就是在学校休息的时候,做了个特别长的噩梦。梦里……你们两个都不在了,我就特别孤独,特别无助。醒来回家……看到你们都还在。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情绪有了巨大的出口,转眼化为轰鸣而出的洪流。

    他赶忙搁下筷子,低头蒙住脸,不想让丢人的样子暴露得太过明显。

    周颖把折叠桌踢开几寸,慌里慌张坐到儿子身边,张开双臂把他搂住,不自觉用上了哄小孩一样的口气:“梦里的事儿能当真吗?爸爸妈妈年纪轻轻,健健康康的,还没见着儿媳妇进门,没抱着大胖孙子呢,哪舍得抛下你走啊?”

    任安宁皱眉沉声道:“小飞,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爸爸跟你说过,高考是上升的捷径,但并不是人生仅有的出路。对我们来说,成绩怎么比得上你的健康呢?我看……要不等天气暖和些,给你请个假,咱们一家三口出去转转,春游一圈。”

    任舟飞不知道说什么,就只是窝在妈妈怀里,一边哭一边摇头。

    周颖多少还是有点在意高考的,扭头白了任安宁一眼:“乱出什么馊主意?请假玩一圈回来成绩跟不上,不是压力更大?我看孩子就是太累了,不行最近跟班主任说一声,晚自习咱不去了。”

    任舟飞顾不上插话,也无意去控制崩溃的情绪。

    他想趁这个机会,把多年积压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宣泄出去。

    可能是感觉到了这一点,周颖也不再哄他,给任安宁使了个眼色,就只是抱着儿子,轻轻给他拍背,用慈爱的胸膛,承接住了所有宣泄出的泪水。

    等任舟飞渐渐平静下来,都已经是将近二十分钟之后。

    糊烂成一坨,还掉进去不少眼泪的面,周颖说什么也不让他吃了,非要给他再做一碗。

    他没答应,不想耽误爸妈休息,只说自己已经饱了,明天还得早起,该睡了。

    回到房里关上门,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比以前好用了不少,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爸妈在卧室里说话。

    周颖还是很担心,小声跟任安宁商量:“要不明天我去小飞学校一趟吧?我总觉得他状况不太对劲。”

    任安宁没同意:“高中那些老师,整天就知道分分分学生的命根。孩子跟咱们都不说,他们知道个屁。”

    再之后,父母卧室的房门关上,任舟飞也就听不太清楚了。

    他把闹钟上的拨片恢复,关掉台灯,躺在被窝里,还觉得脸上热辣辣的。

    明明有着四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居然一个没控制住,在妈妈怀里哭的像个四岁的小孩儿。

    但他不得不承认,眼泪的排毒效果的确是顶级。这一场嚎啕大哭,让他终于找到了轻装上阵的感觉。

    身体随着情绪一起松弛下来,他闭上眼,心想,今晚应该能睡上一个久违的长觉了。

    可没想到,幸运值被拉满到无限的他,依然会事与愿违。

    他睡不着。

    他调整姿势,仰躺、侧躺、七分俯卧、趴着,都睡不着。

    他在脑海里数羊。但因为没有一点困意,最后生生把那些羊数成了草原英雄传说的连载故事,还是睡不着。

    他努力放松全身的每一处肌肉,让自己尽量不去思考任何事情,放空大脑,去试图假装睡着。

    这样一番来来回回的折腾后,他忽然进入到了一种很奇妙,此前没有遇到过,也无法理解的状态。

    他的大脑似乎已经开始休息,可他的意识依然保持清醒,只是无法好好地思考。

    在这似醒非醒、如梦非梦的状态中,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好像在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所催动,不断发生着速度并不快,却稳定而持久的变化。

    他今天吃掉的食物,已经超过了之前的两倍。他依然不觉得饱足,原因就和这变化有关。

    他感觉到的,那并不令他难过的燥热,也是直接由这变化所导致。

    他相信这不是坏事。他只是好奇,这变化是从何而来?又将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一夜下来,他没有睡着片刻。听到那熟悉的鸡叫起床,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感到困倦疲惫,甚至比平时睡足了六、七个小时还要精神饱满一些。

    他想,下次呼叫命运女神的时候,也许该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起床后,任舟飞照旧拿着复读机装了盘磁带去厕所听歌。

    这次他才坐下,就听见了母亲起床的声音。

    小学还在寒假,周颖暂时不用上班,今天还没到闹钟响的时间就起来,八成还是在担心儿子的精神状态。

    任舟飞有些愧疚地搓了搓脸,暗暗自我告诫,不能再让父母为他这样担心了。

    果不其然,从厕所出去,周颖又抓着他聊了一会儿。

    他反复重申,自己已经没事了,噩梦也已经抛在脑后了,可最终还是不得不搬出陆蔓,说要是再晚下去,小姑娘在门口就冻成冰雕了。

    周颖这才匆匆从厨房拿来热好的牛奶,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撵他出了家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导致肢体末端浮肿。他下楼的时候,莫名觉得那双雪地鞋有点挤脚。

    到了院门口,和陆蔓汇合,一起出发上学,一切好像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但他瞄了一眼对方的车筐,才发现鸡蛋灌饼的分量整整翻了一倍。

    “怎么买这么多?”

    陆蔓直视着前方不看他,很理所当然地说:“你饭量大了,不多买一个,怕你吃不饱。”

    任舟飞笑了起来。这傻丫头似乎忘了,她最早是因为一个鸡蛋灌饼吃不完怕浪费,才要分一半过来的。

    不过也好,陆蔓分不清,他更不想分得太清。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稀里糊涂混到一起,天长日久,自然就分不开了。

    路上冷风小刀一样对着脸吹,任舟飞就没怎么说话,心里盘算着,今天得干两件事。一个是去面馆门口,叫出命运女神再聊聊,一个是买上一大包香瓜子,昨晚上和陆蔓一起上晚自习没嗑够。

    可没想到两件事都不顺利。

    从那个路口经过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供电抢修车居然还在。密密麻麻围着十几个穿工作服的,好像整个设备都要更换的样子。

    等进到教室,他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座位旁边,多出了一个女生。

    那姑娘浓眉大眼,一头利落短发,正双手抱胸,气鼓鼓地瞪着自己乱糟糟的抽屉。

    他的同桌江燕,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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