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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江燕一副炸了毛爆了气、就等着逮谁放一通超必杀技的模样,任舟飞皱了皱眉,撂下书包的同时,对正担心地看过来的陆蔓使了个眼色。
陆蔓微微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摘掉围巾手套,把属于他那份的鸡蛋灌饼和牛奶分好,越过书立城墙递了过来。
和陆蔓相反,江燕是那种完全憋不住话的类型,任舟飞才刚坐稳当,羽绒服都刚拽下去拉链,她就瞪圆了眼睛问:“不是说了让你帮我看着座位,不要是个人就让来坐吗?”
任舟飞隔了二十多年,哪想得起来之前答应过什么。
他一边把羽绒服压瓷实塞好,一边随口回答:“怎么了?我给你看得好好的呀。桌子凳子,这不是都没丢吗?”
江燕把身子往后一仰:“你看我抽斗!我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给我搅和成什么样了?”
这下任舟飞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昨天早晨他来的时候,旁边书桌抽屉里的书,的确摆得整整齐齐。他为了想起来这个时期是跟谁坐同桌,抽书看名字给弄乱了。
陆蔓的脑子虽然转得慢,但心很细,晚自习跟任舟飞分享了瓜子和磁带,放学的时候,专门把桌子上和抽斗里都收拾了一下。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一片狼藉的样子才对。
可要说是有谁故意过来捣乱弄成这样,图什么呢?就为了让江燕生陆蔓的气吗?
任舟飞有点摸不到头脑,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说:“昨天晚自习我跟蔓蔓聊点事,就让她坐过来了。之前我在你桌斗里找资料,翻得稍微乱了点。临走前蔓蔓还特地给你整理过。怎么变成这副样子的……我也没有头绪。”
他说着说着,看见陆蔓扭脸冲这边一直使眼色,有点纳闷,没领会是什么意思。
等说完看见江燕的脸绷得跟结了冰似的,他才忽然想起来,蔓蔓这个小名,他在学校当着别人面好像不是太常用。
不过他也没太把这当回事,以前不常用,今后用起来就是。
江燕绷着下巴,把桌斗里乱七八糟的书抽出来堆在桌上,咬牙切齿地说:“那就是有人想找我麻烦呗?多大人了,搞这种事儿,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拔得很高,教室里的同学基本都听到了,周围的嘈杂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任舟飞模模糊糊想起来一些关于这丫头的事,知道她是个暴脾气,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劝说道:“行了行了,别咋咋呼呼的了,一会儿吃完我帮你弄,从你坐这儿,哪回不是我帮你整的?”
江燕马上更大声地说:“要是我自己整的,我还没这么生气呢。你帮我摆的书,别人凭什么碰啊?”
转身扭头看热闹的同学们,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了不少。
陆蔓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叼着吸管轻轻嘬了口奶,斜眼瞄着任舟飞。
江燕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待商榷,吭哧两声,找补了一句:“一点儿都不尊重别人劳动成果。”
反正离早读还有段时间,任舟飞就往前排熟人那儿问:“班头,昨晚第三堂晚自习都谁在这儿上的?有人来我这儿坐了吗?”
班长满眼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你那儿正冲着灯下头,采光好啊。哪天的第三堂,不得有七八个女生去你那儿轮着坐,我哪记得住都有谁?”
这时,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丁蕊转过身,很认真地说:“江燕,昨天上第三堂晚自习的一共九个女生,都是我们住在附近的,大家在前两排一起做题,没人往后头去。你桌子挨着过道,多半是谁往后走时碰了一下吧。马上该早读了,这点小事儿,别再嚷嚷了,行吗?”
江燕抿着嘴磨了磨牙,还是很气的样子,但忍了下去。
任舟飞回想起来,在这班上,丁蕊说话很多时候比班长孙伟好使。
孙伟是那种有点吊儿郎当气质的男生,刚分班时是男生中成绩最好的,所以当上了班长。后来不够刻苦,成绩也跟着一路退步,堪堪能挂着班里前十的位子。
而学习委员丁蕊一直是在整个年级保三争一的尖子,她待人和气,给同学讲题认真,自习课后两排集团闹腾的动静太大,也大都是她起身维持秩序。
托陆蔓的福,任舟飞对丁蕊印象还是挺深刻的。
丁蕊跟陆蔓是初中同学,不过那会儿关系比较一般。
和陆蔓花了择校费才进的四中不同,丁蕊是中考期间不巧生病发挥失常,权衡之后,拿了四中承诺的奖学金来的。
她俩入学后同班,分班后又到了一起,自然而然就成了好闺蜜,差不多是课间要一起上厕所的那个等级。
陆蔓如今的成绩,能勉勉强强抱着中游的尾巴不撒手,这位好闺蜜功不可没。
记得班上还有传言说,丁蕊的家境非常不错,妈妈为了陪读,直接在四中附近买了套房子。
但任舟飞总觉得这个说法和她为了奖学金来四中有点自相矛盾。
他隐隐约约记得,上辈子自己人生低谷,拖累陆蔓成绩跟着一起下滑的时候,丁蕊还为这找过他,气势汹汹地臭骂了他一顿。
丁蕊其实长得挺漂亮,五官精致,脸庞小巧。就是一来个头不高,混进初中生堆里,不容易被分辨出来,还总戴一副大眼镜。
二来,她成绩又太好,让考不进班上前三的人都觉得和她有距离感。在这女生占绝大多数,小道消息、流言八卦传得密如蛛网的文科班,还真没听说过她对谁有疑似好感的传闻。
所以她来给这事儿收尾,倒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合适。
只不过江燕还是很不爽的样子,坐在那儿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突然起身丢下一句:“帮我收拾下,我去后操场跑两圈。”
受重生前一些糟糕事件的影响,任舟飞听见这话,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欠你的么?
幸好下一秒,他就从自己的记忆深处打捞起来了由头所在。
说白了,四个字:愿赌服输。
记得那时候分班还没多久,男生们都在传,说同学里有个非常厉害的体育生,乒乓球打得特别牛,每年都要作为滏南市的选拔种子,去山河邦代表队参加两次集训。虽然最后没能当上邦队的正选,但也是那边顺位很高的陪练。
听说分班前,她跟班上打乒乓球最厉害的男生较量,汗都没出就赢了。
传闻中有一次体育课,她跟班上想挑战的男生打了一次车轮战。她双脚站定,打单局抢十一,挪步子就算她输。一节课下来,把所有同学都打服了。
任舟飞算是比较爱运动的,足球、篮球、乒乓球、羽毛球样样不落,连比较小众冷门的棒球都因为看漫画上头去学过。
他当然知道职业和业余的差距。但他总觉得,涉及到身体素质的较量,差距不可能有那么大。
保险起见,挑战之前,他还特地约了几个跟江燕打过的男生比划了一番。
结果那些男生大都是初中开始就没再怎么摸过乒乓球拍的。于是他更加笃定这传闻太夸张,就本着切磋领教一下准职业运动员水平的想法,去找江燕下了战书。
也不知道江燕那会儿是不是被人挑战得烦了,不太高兴的样子,非要跟他约个赌注。
最后两人的约定就是,谁输了,帮对方收拾书桌到毕业。
当然,作为对准职业选手的限制,任舟飞可以从两个获胜条件中任选一个。
选项一,是江燕双脚站好后不动,任舟飞只要能拿到十一分,或者逼江燕挪步,就算赢。
选项二则是正常自由对战,江燕打到二十一分之前,任舟飞能拿三分就算赢。
他当时结合搜集的情报分析了半天,觉得靠吊角让对方挪步显得太赖皮,就选了第二项。
他想着连蒙擦边带扣杀,怎么也不至于连二十比三都打不出来吧?
而最后的结果,是他的确蒙上了一个擦边球,以二十一比一的成绩,惨败而归。
所以严格说来,他还真是欠人家的。
而这事儿之所以在他的记忆中没那么深刻,一个是因为上辈子家里出事之后,江燕就没再好意思提过这个赌约。
另一个就是两人坐了同桌不久,江燕就慢慢开始自己收拾,只有偶尔心血来潮才会让他帮一次忙,好像也不是真为了收拾,就纯粹想使唤他一下。
一来二去,任舟飞都淡忘得差不多了,还真没想到会在大早上爆个不大不小的雷出来。
早读铃声响,江燕才气喘吁吁回来,脸上挂着细汗,红扑扑的,难得比平时的样子多了几分女人味。
任舟飞抽了抽鼻子,发现好像嗅觉也比从前灵敏了不少,轻而易举就捕捉到了空气中骤然多出的,被少女的体温蒸散开的,混合着淡淡汗味的沐浴露香。
他突然就明白了,文学作品中所谓的青春气息是种什么东西。
这仔细一嗅,居然让他产生了一阵生理性的悸动。
他忍不住暗暗感慨,果然是走着走着路就突然得弯腰的美好十八岁啊……
江燕从书包里掏出个塑料袋,摸出条方毛巾,仔仔细细擦了擦汗,叠好放回去,跟着毫无征兆地说:“任舟飞,下午放学,咱俩再去打场球吧。我知道你不想帮我收拾桌子,给你机会,这次你赢了,以后都不用再管我这些书,我还可以再欠你件事。”
任舟飞好奇地看着她:“那我这次要还是输了呢?”
江燕的眼睛亮了:“那你就欠我件事儿,等我想好了,再让你帮我办。”
她眼睛很大,加上名字和大江南北正流行的某部言情电视剧的原因,有一阵总被人喊小燕子。
后来她恼羞成怒,谁喊谁挨骂,这外号才渐渐消停下去。
这么大的眼睛亮闪闪的,跟两面小镜子似的,看得任舟飞都有点不自在。
他笑了笑,掩饰性地转开视线,半开玩笑地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看《倚天屠龙记》了?”
可能是歪打正着,江燕的表情一下又转成恼火样子,连极其孩子气的激将法都用上了:“怎么?你不敢啊?”
到高考后分道扬镳的日子已经不远,原本任舟飞不想再跟陆蔓之外的女生有过多牵扯。
但不知道是昨晚身体的变化,激起了他一丝想要验证什么的念头,还是刚才那满含青春味道的一嗅,让他有了证明什么的冲动。
他犹豫片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再挑战一次高手。可我没带拍子诶。”
江燕把厚厚的题库往桌上一铺,“没事,我去体育室拿两副一样的,保证公平。”
运动员饮食需要注意,江燕平时从不在外面吃饭。
午休时,任舟飞就顺理成章又把陆蔓召唤到了身边,跟她抱怨两句,最近晚上是越来越难睡好了。
她带着淡淡的笑意,找了篇要背的课文,准备给他助眠。
开始前,她小声说:“你都好几个月没摸过乒乓球了,怎么可能打得赢她呀?”
任舟飞调整好一个舒舒服服的趴姿,眯着眼睛说:“我最近又长身体了,劲大,一力降十会,说不定能赢呢。”
“才不信,江燕在咱们学校就没输过。我听人说,她拿个空文具盒都赢过体育老师。”
任舟飞笑了:“越传越离谱,等过两年学弟学妹听说的版本,该是有个学姐吹口气,乒乓球就能跟子弹一样打死人了。”
陆蔓低头抿着唇笑了笑:“你说她要再赢了你,打算让你帮她干什么呀?该不会是我帮你替她收拾桌子的事被她知道了,她不高兴啊?”
任舟飞满不在乎地说:“想这些干嘛?真要输了,办点小事儿还行,她要真让我杀人放火,我哪可能答应?她多半是武侠小说入脑了,看在同桌份上,陪她走个过场就是。”
陆蔓暗暗松了口气的样子,轻声说:“不聊了,你睡吧,我背课文了。”
一觉酣睡,任舟飞神清气爽的同时,还有些担心,以后要是离了陆蔓软绵绵的嗓音,梦都没得做,岂不是麻烦得很?
下午放学,约战时间到。
江燕早晨说的话虽然没几个人听到,但高中生的班里,一传十十传百,连下午来带自习的外语老师都知道了,还称赞了一句任舟飞勇气可嘉。
等江燕去拿了拍子和球,一起往后操场走的时候,其他班跟过来看热闹的同学都有十几个。
任舟飞拿着拍子掂了掂,站到江燕对面,摩挲着手里圆滚滚的黄色小球,在感慨中找回的,是二十多年前的记忆。
来来回回热身了几个回合之后,较量正式开始。
这次任舟飞选的依然是自由对战,他只要抢到三分就算获胜。
江湖传言,这个选项之前记录到的最高分是二十一比二,他要是拿到三分,还能打破年级记录呢。
他学着电视里看来的那些职业运动员的样子,横托掌心,冲着乒乓球吹了口气,发球。
前三个球,他一次都没成功接回去。
比分来到三比零。
但活动开之后,他明确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各项素质,都比他记忆中的十八岁要强出不止一截。
反应、速度、力量,不管哪一项,他以前都绝对做不到现在这样。
当比分来到五比零之后,他终于精准捕捉到了那飞快的黄色轨迹,勉强接回去一球。
那球既没吃正部位,也谈不上有什么技巧。
但那明显没什么希望的曲线,终点,却落在了球桌的案角上。
擦边,五比一。
任舟飞笑了起来。
果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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