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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十章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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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到了七月,原既白和江遥才发现,一个月比他们想象中长。

    期末考试刚结束,两个人几乎前后脚离开县城。江遥去省城大学附中参加暑期课程,原既白则跟着顾老师介绍的道场老师去参加围棋集训。两个地方都在省城,却一东一西,坐公交要换两次车,路上至少一个半小时。陈野听说以后非常不理解,认为这属于“明明到了同一个城市,却故意把自己发配到两个边疆”;周宁倒觉得挺好,说这样回来以后至少各自有东西可讲。江遥没发表意见,只在出发前一天问原既白,到了以后要不要见一次。原既白说当然可以,又很自然地开始研究地图和公交线路,江遥看他已经拿笔在纸上写站名,赶紧把话题停住,说到了再说。

    原既白的道场在一栋旧商住楼的四层。楼下是一家卖电动车的店,再往里走是台球厅和补习班,楼梯很窄,墙上贴满小广告。道场本身却比他想象中大,六十多张棋桌整齐排开,墙上挂着职业棋手照片和历届升段榜。第一天报到,负责训练的赵老师只说了几句欢迎,就把所有人按棋力分组。原既白过去在县里已经很少遇到真正压着自己打的同龄人,到了这里,第一盘便输了十一目,第二盘中盘认输,第三盘更难看,对面那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收棋以后只问他:“你以前是不是很少下读秒棋?”

    原既白说是。男孩点了点头,告诉他自己叫唐川,十三岁,已经在道场学了四年。原既白原本还有一点因为连输三盘而不舒服,听到“四年”反而平静下来。他过去最擅长的一件事,是一旦见过更高层的东西,下面许多问题便会迅速变得透明;可道场第一天给他的感觉并不是“这里的人会更多定式”,而是这些孩子把很多判断练到了身体里。原既白还在比较两种变化,唐川的手已经落下;他事后问为什么,对方有时也说不完整,只说“这里本来就该这样”。这种“说不清却做得对”的能力让原既白第一次觉得麻烦,因为它不像一本更高级的教材,可以看完以后迅速向下拆解。

    另一边,江遥第一天也不太顺。

    大学附中的暑期课程不像冬令营那样每天只围着竞赛转,上午数学和科学,下午有阅读、讨论和一个跨学科项目。老师第一天便把四十多个学生分成小组,让他们选一个城市里真实存在的问题,一个月后做最终展示。有人选交通,有人选垃圾分类,也有人想研究青少年睡眠。江遥所在的小组六个人,第一次讨论就吵了起来。一个男生想研究城市热岛效应,另一个女生坚持做共享单车,还有人觉得这些题目太普通,应该做人工智能对学习方式的影响。江遥听了半小时,忽然问:“为什么一定要先选题?我们能不能先出去走一圈?”

    负责带组的大学生助教问她想看什么,江遥说不知道,所以才要出去。那句话让小组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出了声,她叫沈南乔,来自另一座城市,冬令营时没和江遥分在一组。沈南乔说自己赞成,因为六个人现在讨论的全是“我们脑子里已经有的问题”,出去以后可能才知道真正的问题长什么样。两个人第一次站到了一边,却不是因为事先认识,而是因为都对一张空白表格先要求填写“研究主题”感到有点不耐烦。

    那天下午,小组六个人真的走出了校园。他们先坐公交,又沿着一条老城区街道走了两公里。省城七月热得厉害,柏油路像在往上冒气,商场门口空调冷气不断往外漏,树荫下面却挤着等公交的人。江遥最开始没有特别发现什么,直到经过一排老楼时,她注意到几乎每家窗外都装着空调外机,楼下却有几个老人搬着凳子坐在一起纳凉,因为屋里不开空调更省钱。往前不到五百米就是一座新商场,整个门厅冷得需要加外套。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旧楼,又看了看商场巨大玻璃幕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城市越来越热,那么“谁能躲开热”本身会不会变成一种差异?

    她没有马上说这是课题,只把这个现象告诉其他人。沈南乔立刻追问,能不能测不同区域的温度、用电和人群年龄;那个最初提热岛效应的男生一下兴奋起来,说其实可以把两个问题合在一起。半小时后,六个人已经在路边便利店的冷柜旁边争怎么采数据。江遥站在他们中间,忽然很喜欢这种感觉:一个问题不是老师发下来,而是从街上某个毫不起眼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然后几个人围着它不断往上长。

    原既白在道场的第三天则第一次被罚站。

    原因很简单,他复盘时和老师争了太久。赵老师指出他中盘某一手应该脱先,原既白却认为局部还有更强的手段,连续摆了五六个变化。赵老师陪他摆到第三个便说:“你的变化都对,可这块棋不值得你算这么多。”原既白问为什么,赵老师只指着另一侧棋盘,说那边更大。原既白不满意,因为“大”到底大多少,总该有比较。赵老师看了他半天,忽然叫他站到后面看下一盘,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需要把每一处都算清楚,再回来坐。

    原既白站了快四十分钟。

    开始很不服,后来却慢慢发现,赵老师并不是拒绝计算。恰恰相反,道场里的高手算得比他深得多,只是他们不会把计算平均分配到所有地方。真正的差距在计算之前:哪里值得算,哪里只需要大概判断,哪里甚至可以先放着不管。原既白以前也听顾老师讲过“轻重”和“大小”,却一直把它们当成更高级的棋理;如今连续被同龄人打了几天,他才意识到,这些东西最终不是知识,而是一种资源分配——人的时间有限,注意力有限,脑子能算的变化也有限,真正强的人首先决定把自己放在哪里。

    晚上九点半训练结束,他第一次没有继续留下看棋谱,而是走到楼下买了一瓶冰汽水。手机里有江遥下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一排老旧居民楼和远处商场的玻璃墙,中间没有解释。原既白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回她:“拍歪了。”

    过了两分钟,江遥发来一个猫爪表情。

    再过一分钟,她问:“你今天赢了吗?”

    原既白回:“六盘,两胜四负。”

    江遥很快回复:“挺惨。”

    原既白看着屏幕,反而笑了。他知道她不是在安慰,这一点很好。犹豫了一下,他又问她项目做什么。江遥没有打字,直接打电话过来,把下午发现的东西讲了一遍。她讲得很快,从空调外机说到老人,再说到商场的冷气和不同区域温度,很多地方显然还没有完整证据,只是一个个正在长出来的想法。原既白一边听,一边自然地问样本怎么取、天气变化怎么控制、用电数据从哪里拿。江遥听到第三个问题便说:“你看,你又开始了。”

    “这些不解决,最后结论不可靠。”

    “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

    原既白停了一下。

    “找我挑错?”

    “嗯。”

    这个“嗯”让他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点。他靠在楼下电动车店已经拉下来的卷闸门边,帮她列了几个可能的混杂因素。江遥也不全听,有两条直接说没必要,有一条却记下来。电话快挂时,她问:“你们道场的人比你厉害很多吗?”原既白说有几个明显更强,尤其唐川,自己目前十盘大概只能赢三盘。江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挺好。”原既白笑:“你怎么跟我一样?”江遥说这次是真心的,你以前总喜欢站到高处再看下面,现在终于有人在更高处等你。

    两个人都没有提见面的事。

    不是不想,而是真的忙。江遥白天跑项目,晚上还有阅读;原既白每天九点到九点下棋,休息时间比学校还少。到了第十天,陈野在群里问他们是不是到了省城以后已经互相忘记,江遥回了一个“滚”,原既白则发了一张当天训练表。陈野看完评价:“你们俩一个像出去考察城市,一个像进去服刑。”

    第十二天下午,省城突然下了一场暴雨。

    江遥和沈南乔正在老城区测温,刚刚还是大太阳,不到十分钟天便黑下来。两个人躲进一家很小的面馆,另外几个组员被困在另一条街。雨砸在玻璃上,外面人全往屋檐底下挤。面馆老板看她们两个学生浑身湿了一半,给了两条旧毛巾。两个人一边擦头发,一边等雨停,沈南乔忽然问:“你是不是有男朋友?”

    江遥差点把水喷出来。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每天晚上给谁打电话?”

    江遥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每天晚上打电话?”

    “你出去打的。”

    江遥这才发现宿舍里别人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不注意。她说只是同学,沈南乔没有继续追问,脸上却明显写着“不完全相信”。江遥本来有些烦,过了一会儿却自己笑了,因为她忽然发现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原既白确实不是男朋友,可如果别人问她“那是什么”,她现在也给不出一个更准确的词。

    她低头看手机。

    今天原既白还没有消息。

    这种意识一出来,她马上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为什么要注意他有没有发?他可能在下棋,手机关着,很正常。可她越告诉自己正常,越觉得已经注意到了就是注意到了。沈南乔在旁边喝汤,忽然说:“你脸怎么有点红?”江遥直接拿湿毛巾扔她。

    原既白那天下午确实没碰手机。

    道场安排了一场内部升降赛,他从上午九点一直下到下午五点。最后一盘对手正是唐川。前半盘原既白下得很好,甚至一度明显领先,中盘却再次陷进一块局部。他已经算到能杀,对方棋形也确实危险,可唐川突然在棋盘另一边下了一手看起来毫无关系的棋。原既白最开始不想理,继续追杀;两手以后,他才发现那一处新战场和自己原来的优势发生了联系。如果继续杀,外围就会被利用;如果回头,刚才投入的十几手又可能变轻。

    那一刻,他想起县级数学竞赛那道耗掉二十八分钟的题。

    结构几乎一样。

    过去的投入正在逼迫他继续投入。

    原既白的手已经伸进棋盒,却停住了。他盯着那块自己追了十几手的棋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继续杀,而是在另一侧应了一手。唐川第一次抬头看他。之后局面重新变得复杂,原既白最终只赢了半目。

    半目几乎等于没有优势。

    可他收棋时比以前赢十几目还高兴。

    唐川复盘到那一手,问:“你以前肯定会继续杀吧?”

    原既白说:“嗯。”

    “为什么今天不杀?”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没有讲竞赛,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回答:“突然觉得它没那么值钱了。”

    唐川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复盘。

    晚上原既白走出道场,才看到江遥几个小时前发来的照片。她和沈南乔站在面馆门口,两个人裤脚都湿了,沈南乔手里还举着一把断了一根伞骨的伞。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省城可以热到四十度,也可以十分钟把人浇透。**

    原既白正准备回复,江遥电话先来了。

    “你活着吗?”

    “活着。”

    “为什么一天没声音?”

    “升降赛。”

    江遥本来想说“谁管你”,又觉得太假,索性问赢没有。原既白说最后一盘半目胜。江遥听不懂半目到底多小,他解释只差棋盘上非常微弱的一点,很多时候一个细小判断就能改变结果。她听完说:“那你今天应该挺高兴。”原既白问她怎么知道。江遥说因为你讲这半目的声音,比以前讲拿第二名的时候高兴。

    原既白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这么明显?”

    “有。”

    其实没有那么明显。

    只是江遥已经很熟悉他。

    第二十天,两个人终于见面。

    不是提前计划,而是因为周日下午双方都临时放了半天假。江遥上午发消息问“活人下午有没有空”,原既白回“有”,然后真的拿出地图研究两边中间哪里最公平。最后他们约在省图书馆附近见,因为那里地铁和公交都方便,附近还有一条旧街。

    江遥先到。

    她坐在图书馆门口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省城的人比县城快,很多人走路时都在看手机,也没人注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为什么独自坐在那里。原既白晚了十二分钟。江遥第一句话便是:“你不是最会算时间吗?”原既白解释公交堵车,她说客观条件变化,公式没错。原既白听出这是很久以前超声波项目里的话,也笑了。

    一个月不到,两个人外表其实都没什么变化。原既白晒黑一点,手指因为天天拿棋子,食指和中指侧面有很浅的磨痕;江遥头发长了一点,脸也晒黑了些,背包上那只父亲给她挂回去的小黑猫还在。可真正坐到一起时,两个人都感觉对方有哪里变了,却说不上来。

    他们先去图书馆。

    原既白很快消失在数学和围棋区,江遥则在建筑、城市和小说之间乱走。过了半小时,她抱着三本书找到原既白,发现他站在一排高等数学教材前,一本一本比较目录。江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非常原既白:别人进一座很大的图书馆容易被选择淹没,他却会先找更高的架子,然后从上面往下看。

    她没有打扰,自己坐到窗边。

    等原既白过来时,她正在一本城市规划书边上画东西。不是笔记,而是一张乱七八糟的图,把树荫、空调、老人、公交站、商场连成很多线。原既白看了一会儿,说:“你们项目最后到底研究什么?”江遥说现在题目已经从“热岛效应”改成“城市里的凉快是谁提供的”。原既白觉得这个题目不像正式研究标题,江遥说最后交报告时再改,现在这样比较像人话。

    中午两个人在旧街吃面。

    原既白点最便宜的牛肉面,江遥加了两份小菜,付钱时没和他争。她已经知道道场费用对原家不是一个完全轻松的数字,也开始有意识地不把“几十块钱有什么关系”说出口。这个变化很小,原既白没有注意到,她自己也没有觉得是在照顾谁,只是突然知道,同样的一张钞票落到不同家庭里,重量可能不一样。

    吃完以后,他们沿旧街慢慢走。那里有旧书摊、卖磁带的小店,也有几家已经很少见的修表铺。江遥在一家玩具店门口停下来,因为橱窗里摆着一只黑猫玩偶,脸很凶,和她床头那只灰猫有点像。原既白看了一眼,说没有你那只凶。江遥问你还记得?原既白说当然。她心里莫名其妙高兴了一下,却故意说:“你是不是只记得猫?”原既白想也没想:“还有兔子和老鼠。”

    “还有呢?”

    “钢琴,风铃,那张海的画。”

    江遥没接话。

    她原本只是随口问。

    原既白已经继续往前走,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把她房间里最重要的东西都说了一遍。江遥站在玩具店门口停了半秒才跟上,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迟钝得让人生气,有时候又会在完全没准备的时候做出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事。

    下午四点,两个人在公交总站分开。

    原既白要往东,江遥往西。两辆车的站台隔着一条马路。临上车前,江遥忽然问:“你还想长期去道场吗?”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不想。他喜欢围棋,也确定自己会继续下,但暂时不想把全部时间都压在职业棋手这条路上。他想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原既白反过来问她:“那你还想来这里读书吗?”

    江遥看了看四周。

    高架桥上车不断过去,远处是她这一个月已经逐渐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她确实喜欢这里,甚至比来之前更喜欢。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把“喜欢这里”和“必须离开那里”当成同一个结论。

    “以后再说。”

    原既白点头。

    公交来了。

    江遥上车以后找到靠窗的位置,原既白还站在对面等自己的车。两个人隔着车窗和一条马路,没有挥手,似乎觉得那样太正式。

    车启动时,江遥忽然冲玻璃外张了张嘴。

    原既白看见了。

    他没听到声音,却一下认出来。

    她说的是:

    **喵。**

    原既白站在站台上笑起来。

    几秒以后,他自己的车也到了。两辆公交朝相反方向驶去,很快被省城傍晚的车流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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