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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开学以后,陈野最先发现原既白和江遥都变了一点,却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原既白从省城道场回来以后,下棋不像以前那么喜欢把一块局部追到死,连做题时偶尔也会先把一道暂时解不开的题放到旁边;江遥则更难形容,她还是会在数学课上跳步骤,还是会趁老师转身时给原既白扔纸团,可有些时候,她听别人把一句话说完以后会停一下,不像从前那样立刻顺着自己的方向往上跑。陈野观察两天,最后宣布两个人在省城“各自偷偷升级”,要求他们请客作为补偿。江遥问他暑假升级了什么,他想了半天,说自己学会了酒店后厨最快的土豆削皮法,一分钟可以削三个半。原既白问“半个怎么计算”,陈野立刻后悔提起这件事。
陈野父亲去酒店以后,一家人的生活确实慢慢稳定下来。债还在,房子也搬小了,但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变成了一个确定的日期,家里不再像饭馆最后那几个月一样,今天收了一笔钱,明天却不知道哪一张账单先来。他暑假经常去酒店后厨帮忙,当然不能真碰炉灶,更多时候是搬菜、洗东西、削土豆。酒店厨师长其实就是他父亲,可到了后厨,他照样被几个老厨师指挥得团团转。有一次他嫌累,说自己是“厨师长公子”,父亲拿一筐洋葱放到他面前,说公子先把这个剥完。陈野后来把这段经历描述成“封建继承制度在现代酒店业中的彻底破产”,班里没人听懂,也不影响他自己觉得好笑。
新学期没过两周,学校便宣布举行秋季运动会。初三原本不在很多人的计划里,班主任们担心影响学习,学生却因为“可能是初中最后一次”而格外积极。老吴最开始只想象征性报几个项目,名单贴出去以后却发现报名人数比去年更多,甚至连平时体育课总找理由躲长跑的周宁都报了女子八百米。陈野拿着报名表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填错栏,周宁很平静地说没错。陈野还是不信,说八百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人会开始怀疑人生,周宁看他一眼,说自己只是跑八百,又不是去还你家以前的债。
这句话把陈野堵得足足安静了十秒。
江遥在旁边听见,忍了半天还是笑了。她越来越喜欢看周宁偶尔这样说话。周宁平时安静,班里很多人便下意识觉得她“脾气好”,可真正熟了以后才知道,她不是不会还嘴,只是大多数事情懒得浪费语言。江遥有时觉得周宁和原既白也有一点奇怪的相似:两个人都能长时间不说话,可原既白不说话通常是脑子里正在搭一个东西,周宁不说话则更像已经看见了,却觉得没有必要把每件事都讲出来。
运动会最热闹的项目是最后一天的班级混合接力。每班八个人,四男四女,每人两百米,成绩单独计入班级总分。原既白被体育委员直接写进名单,因为去年长跑他已经证明过至少不算慢;季闻也在,陈野则是自己强烈要求加入,理由是自己“爆发力很强”。体育委员让他先跑一圈再说,他跑到一百五十米便开始张嘴喘,结束以后扶着膝盖说今天状态不好。名单最后还是有他,不是因为跑得特别快,而是班里真正愿意每天放学留下来练接棒的男生并不多。
江遥没报接力。她对运动不差,却算不上擅长,尤其不喜欢那种所有人站在终点等一个人跑回来的感觉。体育委员问过一次,她摇头,说自己可以负责看包和买水。原既白听见以后说这不像她,江遥反问哪里不像,原既白想了一下,说你一般越多人看越喜欢乱来。江遥拿矿泉水瓶敲了他一下,没有承认自己真正不想跑的原因:她并不怕输,却不喜欢手里拿着一根别人交来的棒时那种感觉。一个人自己的事做坏了,她通常很快能接受;可如果前面七个人都已经跑完,最后那一段落到自己手里,她会觉得那两百米忽然变重。
训练最开始并不顺。八个人单独速度都还可以,一接棒就乱。有人提前跑太快,后面追不上;有人回头看棒,自己节奏全丢;陈野最离谱,第一次训练时为了接得帅,整个人侧着身子往前跑,棒是拿到了,下一秒差点撞进跑道内侧花坛。体育老师看了几轮,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现在不是八个人跑得慢,是八个人互相耽误。”于是之后三天,所有人几乎没练全程,反复只练那二十米的交接区。
原既白第一次发现,两百米本身反而是最简单的部分。他可以控制步频,可以知道自己大概什么时候进入极限,可接力棒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后面的人必须在看不见来人的情况下先启动,前面的人又必须相信对方不会突然减速;如果两个人都想“稳一点”,交棒反而会慢,如果都觉得对方应该调整,棒甚至可能直接掉下去。原既白最开始总忍不住回头确认,体育老师连续骂了两次,让他只听脚步和口令,不许看。
江遥每天坐在跑道边看。
开始只是答应帮大家拿水,后来渐渐也看出问题。她发现原既白跑到交接区前会下意识加快一点,好像想把自己那一段多追回几米;陈野却恰好相反,临近交棒时总担心撞人,速度会收。两个人第一次正式配合,原既白几乎追到陈野背上,棒才塞进去。训练结束以后他们还在争到底谁的问题,江遥听了半天,忽然问:“你们为什么都在想自己要怎么跑?”
两个人同时看她。
江遥从地上捡起那根塑料接力棒,在手里掂了一下,说原既白前面跑得再快,最后那十米如果陈野接不上,前面的快就没有意义;陈野如果怕撞而减速,原既白就得跟着一起减。真正需要练的也许不是“我什么时候伸手”,而是两个人约定一个谁都不用再猜的动作。她让陈野只听原既白喊一次“接”,不许回头,右手固定往后伸;原既白则不再追求最后几米的速度,进入交接区以后只保证节奏稳定。试了三次,第四次竟然比他们前面所有交接都顺。
体育老师远远看见,问江遥为什么不报名。
她立刻把棒扔回去:“我负责理论。”
原既白笑她:“你不是最讨厌只讲理论?”
“所以你们负责实验。”
江遥嘴上说得轻松,却从那天以后每天都来。她慢慢认识了每个人跑起来的样子:季闻起步快,却到最后五十米容易僵;班里另一个女生林乔前一百米看起来不快,后面反而很稳;周宁速度只算中上,却几乎每一次都能在相同位置把棒交出去。江遥原来觉得跑步没什么可看的,无非谁快谁慢,真正看多以后才发现,同样两百米,每个人都像有自己的句法。有人一开始就把力气说完,有人把最后一句留得很长,有人看上去平静,快到终点时才突然露出真正的速度。
运动会前一天,意外还是来了。原定跑第七棒的女生在体育课跳远时踩到沙坑边缘,右脚崴伤,校医明确说第二天不能跑。班里能临时替上的女生当然有,可接力棒已经练了近两周,真正和第六、八棒配合过的人没几个。体育委员在教室里问了两遍,没有人马上举手。并不是大家不愿意帮忙,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上去几乎意味着拿自己的第一次去对别人练了十几天的配合。
陈野回头看江遥。
江遥马上说:“你别看我。”
“我一个字都没说。”
“你脸说了。”
原既白坐在旁边,也没劝。江遥反而因为他没开口而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只要自己答应,原既白大概会觉得“可以试”;她也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跑不了。真正卡住她的还是那个老问题——第七棒后面只剩最后一个人,如果前面已经跑得很好,她接到的就不只是一根塑料棒。
体育委员最后准备从替补名单里选人时,周宁忽然说:“让江遥跑吧,她这几天其实比我们练得还多。”
全班一起看过来。
江遥张了张嘴。
周宁又补了一句:“你又不是替我们决定输赢,只跑两百米。”
这句话很轻,却恰好把她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层拆掉了。江遥看着桌上的报名表,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别人交给我的东西”想得太重,以至于好像只要接过来,就必须为前面所有人的努力负责。可接力原本不是这样,前面的人跑完以后,那一段已经属于他们;她真正能做的,不过是拿到棒,再把自己的两百米跑完。
她点了头。
下午最后一次训练,她只练了四趟交接。
第六棒是原既白。
这安排是体育委员临时调的,因为原来第六棒和受伤女生配合得更熟,现在换了江遥,需要找一个对她节奏更熟的人。陈野听完立刻说这是“组织上充分考虑历史合作基础”,被江遥追着踢了两步才闭嘴。
第一次交接就失败了。江遥启动太早,原既白追了很久才把棒递进去;第二次她刻意等,又明显慢了。她开始有点烦,转头问原既白:“你到底什么时候喊?”原既白说不是我什么时候喊,是你什么时候开始跑。江遥听完更烦,说这不是一句废话吗。两个人站在跑道边争了几句,体育老师懒得管,只让他们自己再来。
第三次,原既白没有解释。
他站回前面五十米,让江遥仍按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启动。江遥听见脚步越来越近,没有回头,只盯着前面白线。她忽然不再试图算“他现在离我几米”,而是凭那串越来越重的脚步声判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等身体自己觉得该走的时候,她直接冲出去。原既白在后面只喊了一声“接”,棒便落进她伸出的右手里。
没有碰撞,也没有停顿。
两个人又往前跑了十几米才慢下来。江遥回头时,原既白已经弯腰喘气,却在笑。她也笑了,忽然觉得接力比自己原先想的简单一点:不是把前一个人的全部重量接过来,只是在某个瞬间,两个人都同意不再看对方。
第二天下午,混合接力成为运动会最后一个项目。看台上的学生几乎全部站起来,广播已经喊哑,操场边的横幅被风吹得啪啪响。班级积分很接近,他们班如果接力进前三,总分就有机会拿年级第一。陈野从上午开始便不断说“压力不大”,说到第五遍以后,连自己都不信。周宁刚跑完八百米,拿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第五名,此刻腿还酸,却坚持站在交接区旁边看。
江遥排在第七棒。
等待比真正跑更难受。前两棒出去以后,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场上的位置不断变化。第一棒他们班第三,第二棒交接很好,追到第二;第四棒时有人稍微掉了一点,又回到第三。江遥原以为自己会越来越紧张,真正站到交接区以后,脑子里却反而安静了。她看见对面看台上的人全部在动,却听不清他们具体喊什么;风把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往耳后别了一下,然后看见第六棒的原既白从弯道出来。
他们班还是第三。
前面两个班差距不大。
原既白跑得比训练时快,最后五十米脸已经明显绷紧,却没有像以前那样为了多追回一点而破坏节奏。江遥看着他接近,忽然明白这也是他最近真正变化的地方:他仍然想赢,甚至比以前更清楚自己想赢,可已经不再觉得每一米都必须由自己追回来。
脚步声近了。
江遥启动。
她没有回头。
“接!”
棒稳稳落进手里。
前五十米,她没有追上任何人。第二名那个女生明显比她快,差距甚至又拉开一点。看台上有人喊江遥名字,她听见了,却没有加速。训练时体育老师说过,她真正的问题不是速度,而是容易因为别人快便提前用掉后面的力气。她这次忍住,过弯以后才开始一点点提速。
一百米。
前面的女生开始变近。
江遥的呼吸已经乱了,腿也比预想中沉。她忽然觉得数学和跑步最大的区别,就是数学做错了可以停下来重新看,身体不行。乳酸不会因为你发现策略错误便撤回去,两百米里用掉的力气也没有“撤销”按钮。
一百五十米时,她追到第二名身后。
最后五十米,江遥第一次真正把所有力气放出去。
她没有超过。
两个人几乎同时进交接区,对方快半个身位,把棒先递给最后一棒。江遥随后完成交接,最后负责冲刺的是季闻。他接到棒时仍然第三,前两名已经冲出去几米。
接下来的两百米与江遥无关了。
这件事让她意外地轻松。
她跑出交接区以后扶着膝盖喘气,原既白已经从内场绕过来。她第一句话便问:“我是不是没追上?”原既白说差半步。江遥点点头,没有自责,也没说如果再快一点就好了。两个人一起抬头看最后一棒。
季闻前一百米追得很快。
第二名被超过。
第一名还有三四米。
全班已经喊得完全听不清谁是谁。陈野在看台边缘蹦得像自己正在跑,周宁也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水。最后三十米,季闻和第一名几乎平行;最后十米,两个人同时压线。
没人知道谁赢。
广播足足等了两分钟才报成绩。
他们班第二。
差第一名零点零七秒。
陈野当场说计时器有问题,要求进行国际仲裁。没人理他。体育委员反而非常高兴,因为第二名的积分已经足够让他们拿到年级团体总分第一。八个跑接力的人被同学围在一起,陈野坚持要合照,江遥刚跑完,头发乱得不想拍,还是被周宁一把拉过去。
照片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八个人没有一个站得整齐。陈野半蹲着做了个很蠢的动作,季闻还在喘,原既白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身体正往江遥这边偏。江遥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快门恰好在那一瞬间落下。
后来这张照片洗出来以后,所有人都觉得难看。
江遥却一直留着。
她不是因为自己在照片里好看——恰恰相反,她脸跑得通红,头发贴在额头上,一只手还抓着原既白胳膊;也不是因为那次运动会有多重要。很多年以后,她真正记得的是那根接力棒落进掌心的感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运动会结束后,大家留下来收器材。天色慢慢暗下去,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周宁走路还有些僵,陈野便替她把一箱矿泉水搬回器材室,嘴上却说自己只是怕她走太慢耽误大家吃饭。周宁没拆穿,只把自己没喝完的运动饮料递给他。陈野接过去以后很自然地喝了一口,喝完才意识到这是她喝过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周宁看见了。
她也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继续收号码布。
江遥恰好站在不远处。
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第一反应是想笑,第二反应却是忍住。她忽然发现,陈野平时那么会说,真正碰到一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居然会安静得这么明显。
原既白从器材室出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看什么?”
江遥立刻转头。
“没什么。”
原既白现在已经非常熟悉这个词,刚想继续问,江遥却把一根剩下的接力棒扔给他。原既白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问器材不是都收完了吗。
“还有这个。”
“拿回去。”
“你拿。”
“为什么?”
江遥已经往前走。
“因为上一棒是你的。”
原既白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拿着棒跟上。
两个人走过已经空下来的跑道时,操场广播正在拆线,偶尔传出一声电流杂音。夕阳只剩最后一点红,白色跑道线却仍然清楚。原既白把接力棒在手里转了一圈,说今天如果季闻最后快零点零八秒,他们就是第一。
江遥笑了:“你又开始算。”
“这是事实。”
“第二也挺好。”
“我没说不好。”
江遥看他一眼。她忽然觉得,如果是半年前的原既白,大概还会继续讨论到底哪里能省下零点零七秒;现在他只是把那个数字说出来,然后便把接力棒塞回器材箱。
箱盖合上。
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前面陈野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宁笑了一声。季闻在更前面催大家快一点,再晚就只剩冷饭。
江遥忽然跑了两步追上去。
原既白也跟着加快。
没有人再回头看那条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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