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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海,镇天窟。
两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海面上,黑雾依旧翻涌,可镇天窟外的山谷里,却已变了模样。三千余万魔渊弟子在山谷中筑起石屋,开垦灵田,俨然一座小小的城寨。昔日仓皇北撤的“妖乱根源”,在这片苦寒之地,扎下了根。
石台之上,一个九岁的少年正盘膝而坐。
他眉心的渊曜印记泛着金青色的微光,双手结印,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周身。两年过去,云沉渊长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他面前悬浮着一枚灵珠,珠中封印着一缕从裂隙边缘采集的戾气,正随着他指尖的牵引,缓缓转动。
“第七层。”
苍玄靠在石壁旁,眯着眼,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苏泠汐守在一旁,闻言一愣:“叔父,您说什么?”
“太初定天心经,他已经修到第七层了。”苍玄的声音沙哑,眼底却亮着光,“心经九层,七层为小成。这孩子……比他爹当年,快了一倍不止。”
“小成?”苏泠汐心头一跳。
“小成之境,心定则灵净。”苍玄缓缓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被动地压制戾气,而是能主动引动渊曜本源,净化一方水土的戾气。这两年的苦,没有白吃。”
他话音未落,石台上的云沉渊忽然睁开眼。
“叔父,南边……好浓的戾气。”
恰在此时,山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云玄舟大步走入洞中,玄色战袍上还沾着海风的腥气,他刚从练兵场上回来。看到儿子额头细密的汗珠,他脚步一顿:“沉渊,又在冲关?”
“爹,我没有冲关。”云沉渊跳下石台,仰起头,“心经第七层,已经稳了。”
云玄舟一怔,随即望向苍玄,见后者微微颔首,眼中顿时涌起难以言说的神色。他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声音有些哑:“好。好得很。”
“爹爹放心,”云沉渊认真道,“我练得快,是因为这一方水土的戾气,一直在教我。我多懂一分,就能多净一分。”
云玄舟心头一热,却把话压了下去,只低声道:“等你再长大些,爹带你去中州,亲自看一看,玄衍那张脸。”
“嗯!”云沉渊用力点头。
“不过眼下,”云玄舟直起身,望向南方,神色凝重下来,“南疆雾泽的瘴雾,又浓了几分。那里的裂隙支脉,若不尽快处置,怕是又要养出一处投影。”
“我去。”云沉渊道。
“你?”苏泠汐皱眉。
“娘,我能行。”云沉渊看着她,目光清澈,“叔父说了,小成之境,可净一方水土。雾泽的根,我能拔。”
苏泠汐与云玄舟对视一眼,最终,云玄舟点了点头:“让离绡随你去。圣女说,她也要跟去看看。”
南疆,雾泽。
这是一片方圆百里的湿地,世代水泽丰沛,灵稻连天。可两年前,一道裂隙投影在黑雾中炸开,投影虽被击退,残存的戾气却渗入水土,自此雾泽上空终年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瘴雾。灵稻枯死,鱼虾绝迹,方圆百里的村落,十室九空。
云沉渊站在雾泽边缘,望着那片灰黑的瘴雾,眉头微微拧起。
“瘴雾里有裂隙的根。”他说,“这两年,它一直在往下渗。不把这根拔了,雾泽永远好不了。”
“根在哪儿?”随行的殷离绡问。
“水底。”云沉渊指向雾泽深处,“瘴气最浓的地方,水底有一道裂隙的支脉,正在吞这一方水土的灵气。”
“那怎么拔?”殷离绡皱眉,“这种根,硬来可拔不掉。沾上了,连元婴修士都要脱层皮。”
“不用硬来。”云沉渊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让它自己走。”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太初定天心经,在他体内缓缓运转。金色的经文虚影,自他周身浮现,一圈一圈,如水波般扩散。眉心的渊曜印记亮起,金青色的光芒,顺着经文,流入脚下的土地。
“心为道枢,净而不灭;戾气归元,还于天地。”
少年闭目,轻声诵出经文。
雾泽上空,灰黑的瘴雾忽然剧烈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黑雾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那是裂隙支脉中的戾气,在挣扎。
“它想跑。”云沉渊没有睁眼,声音却很稳,“但它跑不掉了。它的根,扎在这一方水土里;而我,比它更懂这一方水土。”
金青色的光芒,自他身下蔓延开去,一寸一寸,漫过枯死的灵田,漫过干涸的水渠,漫过瘴雾笼罩的每一寸土地。
所过之处,灰黑的瘴雾,如春雪消融。
枯死的灵稻,重新抽出嫩芽;干涸的水渠,重新漫起清波;连水底的裂隙支脉,都在金青色的光芒中,一寸一寸地黯淡、消散。
殷离绡看得目瞪口呆。
她见过云沉渊用千象归元手平息小镇灾变,那是以巧劲挪移戾气。可眼前这一幕不同——没有巧劲,没有挪移,只是静坐,只是诵经,戾气便自行消解,如冰雪遇春阳。
“太初心经……”她喃喃道,“原来这功法,练到深处,是这样子的。”
“这便是‘小成’。”圣月圣女不知何时到了雾泽边缘,月白色的长裙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她望着少年周身流转的金青经文,声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赞叹,“心经大成,可镇一界;小成,可净一方。他今年九岁,已胜过星河中许多苦修百年的修士。”
约莫半个时辰后,云沉渊睁开眼。
雾泽上空的瘴雾,已散得干干净净。阳光重新洒落,照在嫩绿的稻苗上,也照在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身形晃了晃,被殷离绡一把扶住。
“成了。”他说。
雾泽边缘,闻讯赶来的村民,望着重现青天的故土,跪倒一片,泣不成声。有老者颤巍巍地捧起一捧新泥,老泪纵横:“两年了……两年了!我们家的稻子,又能活了!”
返程途中,云沉渊靠在灵舟的栏杆上,望着脚下掠过的山河。圣月圣女坐在他身侧,忽然开口:“沉渊,你可知,今日这一净,对三界意味着什么?”
云沉渊想了想:“雾泽的根拔了,这一方水土,就不会再养出投影了。”
“不止。”圣月圣女道,“这是自裂隙扩张以来,三界第一次有人,凭着自身之力,从根上拔除一处污染。你的心经小成,落在玄衍眼中,便是他最大的变数。”她顿了顿,声音微沉,“从今日起,他会更想除掉你。”
云沉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我更该练快些。”
“为何?”
“他越想除掉我,就说明我越能碍他的事。”少年望着北方,目光清亮,“等我碍得他睡不安稳的时候,三界,就离天亮不远了。”
圣月圣女怔了怔,随即轻轻摇头,眼中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灵舟破空,向北方飞去。
中州,青虹宗旧址。
昔日千峰叠翠的仙门圣地,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暗红色的痕迹斑驳交错,那是两年前血祭留下的烙印。三界仙门,被邀至此地,参加一场没有仙乐、没有礼炮的大会。
“在血祭之地开大会……”有修士低声嘀咕,“这求真一脉的胆子,也太大了。”
“人家不叫求真盟。”旁边有人纠正,“云玄舟说了,只是‘求真一脉’,共商三界大义。至于盟不盟的,还得看今日。”
废墟中央,搭起一座石台。云玄舟立于台上,渊煞古钺斜插身后,目光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清微宗、玉虚仙宗、灵霞阁,三宗皆有长老到场。更多是各地散修,和那些在裂隙灾变中家破人亡的修士。
“诸位。”云玄舟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两年前,玄衍上人在中州仙会上,将我一家,定为‘妖乱根源’,下了三界通缉令。今日,我请诸位来青虹宗,只想问一句——”
他抬手指向脚下焦黑的土地:“青虹宗三千条人命,是谁喂的?”
全场一静。
“是玄衍。”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凌清芜一身白袍,自人群外走来。两年过去,她眉目间的锋芒未减,反而更添几分冷厉。她走到石台上,转向台下玉虚仙宗的席位,深深一揖。
“弟子凌清芜,见过师尊、见过诸位长老。”她直起身,声音清晰,“两年前,弟子奉师命,效力天道盟,亲眼目睹玄衍血祭青虹宗。三千修士,缚于祭坛,灵力被抽尽,喂给裂隙。弟子无能,救之不及。”
台下,一片哗然。
“凌清芜!”玉虚仙宗一名长老霍然站起,厉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是我玉虚仙宗的弟子,却在此信口雌黄,污蔑盟主!”
“弟子没有信口雌黄。”凌清芜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不退,“弟子有证据。”
她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这是弟子当日以秘术拓印的影像。青虹宗血祭的每一幕,都在其中。”
玉简被传下去,当众催动。暗红色的光影在废墟上空浮现:缚满修士的祭坛、玄衍立于坛心的身影、万灵化道诀抽取灵力的光华……全场死寂。
有年轻的玉虚弟子,望着那光影,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还有一事。”圣月圣女的声音,自石台侧方响起。她缓步走出,月白色的长裙在废墟间格外醒目,“诸位看到的裂隙投影,玄衍以‘镇压’之名,收割戾气,喂养古神。此事,我以圣月教万年声誉担保。”
她抬手,星术流转,三界舆图在虚空展开。十余处投影现世的地点,与天道盟‘镇压’的路线,一一标注,严丝合缝。
“他救人,是假;喂神,是真。”赵灵曦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诸位不妨想想——玄衍‘镇压’投影越多,裂隙就越大;裂隙越大,他的天道盟就越是‘必不可少’。这天下,到底谁在养寇自重?”
废墟之上,仙门修士,神色各异。
有人震怒,有人惊疑,有人低头不语。清微宗长老沉吟良久,起身道:“云公子,凌姑娘,圣女——若所言属实,老朽代表清微宗,愿听求真一脉调遣。”
“玉虚仙宗,还需从长计议。”玉虚长老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凌清芜,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弟子很清楚。”凌清芜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平静,“等此间事了,弟子自会回玉虚,领受门规。但今日——”她转向台下,目光坚定,“弟子站在这里,站的不是玉虚,是公道。”
灵霞阁阁主是个白须老者,他拄着拐杖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石台边,先向那堆焦黑的废墟深深一揖,才转过身,声音苍老却洪亮:“老朽的孙女,便死在青虹宗。两年来,老朽一直以为,那是妖乱所致,恨错了人。今日方知,血债另有其主。”他顿了顿,高声道,“灵霞阁,愿随求真一脉,讨这笔债!”
“我等愿随求真一脉!”
“青虹宗的血,不能白流!”
“玄衍若是救世主,这天下,就没有恶人了!”
一声声,一句句,在废墟上空回荡。起初是散修,后来是三宗中那些年轻的面孔,再后来,连玉虚仙宗中,也有人悄悄站到了石台一侧。
这一日,青虹宗废墟上,没有仙乐,没有盟旗,却有一群人,把命押上了公道。
大会散后,众人围坐在废墟上,就着篝火,商议后事。
“今日倒戈者虽众,却多是散修与年轻弟子。”云玄舟沉声道,“三宗根基,仍在天道盟手中。要真正成事,还需一个名分,一处根基。”
“万魔渊。”三长老墨骨接口道,“云公子,万魔渊虽遭玄衍清算,可底子还在。渊中弟子,信你,也信沉渊。若以万魔渊为根基,聚幽星阁旧部、求真散修——三界反抗之力,便算拧成一股绳了。”
“三日后,万魔渊会盟。”云玄舟一锤定音,“届时,求真盟,正式立旗。”
火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两年来从未有过的光。
自此,三界仙门,彻底分裂为两大阵营。
一方以玄衍为尊,天道盟号令所至,鹰犬遍野;一方以云玄舟为首,求真一脉聚散修、旧部、心怀公道之士,虽未立旗,已有盟实。
玄光坛,天道盟总坛。
玄衍负手立于殿前,听着密探的回报,脸上没有半分怒色,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低声道,“两年前,本座给他们安了‘妖乱根源’的帽子;两年后,他们倒给本座,扣了一顶‘养寇自重’。云玄舟……倒是比他师父,会说话。”
“盟主,”身旁的赤枭躬身道,“求真一脉在青虹宗废墟立了旗,人心浮动。要不要属下去——”
“不必。”玄衍抬手,打断他,“他们不是要真相吗?本座就给他们,一个更大的‘真相’。传令下去——”
他望向北冥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森然的光:“三日之后,本座亲率大军,踏平镇天窟。让三界都看看,与天道盟为敌的下场。”
夜风骤起,吹动他的衣袍。
北冥深海,镇天窟。
云沉渊立于海岸之上,望着中州的方向。他眉心的渊曜印记,在金青色的光芒中微微跳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爹,”他轻声开口,“玄衍,要来了。”
海风猎猎,吹动少年单薄的衣袍。
在他身后,四道身影并肩而立;在他前方,幽冥海的黑雾,正在夜色中,缓缓翻涌。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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