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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比赛日到了,发车之前,集合点像一场小型的集会。
二十来台车排成两列,每台车旁边都围着三三两两的人——有车手,有维修技师,还有几个是家人——远处还站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孩子,另外一个手里拎着保温壶。有人在检查胎压,有人在拿手电照刹车盘,有人蹲在地上画行车线。
王师傅绕着各辆车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梁博车边。
“你右前胎的气压比昨天低。“他说。
“我故意调的。“梁博说,“路面滑了。“
“知道就好。“王师傅点了点头,“我不是教你怎么跑。我只是告诉你——今晚这条路,会比前两晚更激烈。“
梁博“嗯“了一声。
他蹲了下去,把四个轮子的螺丝又按对角过了一遍,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座位往前挪了一格,两只手在方向盘上试了试位置。
他试完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根。那一块皮还留着淡红的印子。
他扣好安全带,把手放回方向盘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整条路又跑了一遍——从起步、上坡、贴墙的第一个弯、连续的中段、那个发夹弯,到最后一段下坡。他跑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弯都停了一下。
前面两个回合,梁博一个第三、一个第二。他跑得越来越像这条路要求的样子:刹车晚半米、进弯贴着护墙、出弯不犹豫。王师傅站在集合点看他着跑完第二回合,用普通话低声默念:“越来越稳了。“
杨真和那两个回合都没跑好。
第一回合,他的车在中段的水汽里打了一次滑,蹭到护墙,圈速被拉慢了很多,后来追了很久,成绩始终不理想;第二回合,他跑得比平时凶,可过弯的时候明显收得早了——老杨自己心里清楚,手在方向盘上有过一个短暂的迟疑。可那个迟疑造成了他右脚自由自主的连续轻点了两次刹车,原本紧贴他后面的两辆车,借着这个空档位超了他。那不是技术的问题。
那天夜里,第三回合的发车顺序出来,两个人排在接近最尾的同一排。
梁博在车里系安全带的时候,往旁边看了一眼。杨真和正低头系手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梁博忽然想起开跑前那通电话——他一直没问,老杨也一直没说。
等梁博睁开眼,前面的发车灯已经开始倒数了,还有15秒不到发车灯就亮了。梁博心里配合着倒数,倒数到“0“的同时梁博已放开离合,瞬间加大油门输出。
东望洋的路面在第三回合的时候已经比前两回合滑了,主要是水汽被轮胎一遍遍碾过,混着一点点油迹,路面像抹了一层薄油。前车跑过时压过积水位置,喷溅起水雾喷在护墙上,又落回到路面。所有的车都把刹车点往前挪了一点。
前三圈,梁博、杨真和两个人在赛道上不分上下。
第四圈,梁博终于借着一个弯道机会在这一回合里超了杨真和。
那一刻的超车,他走的是最脏的线——发夹弯前贴着护墙切进去,车轮压过一段被水浸着的路面,滑了一下,可他连续两脚轻点刹车,硬是把车头按住,从内侧插了出去,瞬间加油输出。超过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老杨那台车依然还是稳稳当当的在后面跟着,没有掉。
第五圈,刚开始的直路,杨真和凭借车的大马力优势,反超了梁博,两人车辆一前一后,相距只有1-2个车位。
可是没过多久出了一件令全场震惊的事。
事后也没人能把那一瞬间说清楚。有人说是路面;有人说是胎;有人说是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梁博只记得自己正在直道末端准备进那个右弯——那是全场最窄的一个弯,护墙贴着弯心,外面就是一段水泥台阶。
就在这时,前边没有多远的那台车横过来了。
杨真和的车在直道末端突然失控。车尾先甩出去,然后是车头跟着也失控;整台车刚进弯道口就横了过来,横在梁博必经的那条线上,车轮朝着护墙,轮胎在地上划出一条很长的黑印。
梁博的右手抬到了手刹上。
他后来在无数个夜里回想这一下——他的脚、他的手,还有他脑子里那条已经算好的行车线,全都在同一瞬间告诉他一件事:踩下刹车去,就会马上撞上;不踩,还有一条一丝空间、一条缝。
那条缝有多宽?他后来算过很多次:大概扣除车身宽度后只有六十公分,在护墙和杨真和车尾之间。一台车的宽度加六十公分;而他当时的车速,是一百码以上。
零点五秒不到就到那部车了。
他不知道那零点五秒里自己想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右手瞬间从刹车上移开了,同一瞬间右脚快速轻点了一下踩车,跟着方向盘往左打了七度,油门收了二分之一,然后在那条缝里穿了过去,跟着方向盘稍微拉回。
车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同时听见很尖锐的短促响声,像指甲划玻璃一样。
他当时反应到的是护墙擦着车门了。他没有理会,就这样穿了过去。
后面的事他的记忆很零碎:跑完那剩余的、没有车的路段,跟着过线、停车、有人跑过来拍他的车窗、有人喊着什么;王师傅只是静静站着在集合点那边,一直看着这一幕发生,他没动。
杨真和的车停在弯道里,人慢慢从车里出来,站着,两只手撑着车顶,好像他还在喘气。
那晚梁博赢了。
他拿到那一场的钱时,手心里没有汗。他把钱塞进包里的时候,最先看的是自己那双手——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比赛结束以后,拖车来得很慢。
杨真和的车横在弯道里,前后两个方向全堵住了。本来工作人员想人工攞一下车,结果抬不动,只能等拖车。梁博站在坡上,看着那台横过来的车,看了很久——车身侧面擦了一条深深的、长长的划痕,护墙上也留了一道。
“人没事就好。“王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边。
“我知道。“
“你知道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王师傅看了他一眼,“你今晚穿得好干净。我跑了三十年,见过不少人穿过这种缝。穿得过的,十个有九个不会再跑——不是不敢,是没办法面对。“
“那你为什么还跑?“
“我没穿过。“王师傅说完,转身往下走。
梁博站在那儿,直到拖车把那台车拉走。他走的时候,路过那个弯,看见护墙边上有两道很新的刮痕:一道粗一点,是杨真和的车擦的;一道很细,是他的。
“东望洋赛道......“梁博看着那两道刮痕,心里在默念,“难怪是连舒马赫、塞纳都一定要来跑。那么多弯道、那么狭窄,杨真和不输在技术上。“
梁博再抬头去找杨真和的时候,老杨已经不见人影了。
后来有人告诉他,那晚杨真和的车是他自己陪着一起拖走的;人没事,只是不肯跟人说话。有人还告诉他,那天晚上很多人都看见了那一穿——扣除车宽只有六十公分不到的缝,一百以上的速度,没有刹车。
第二天早上,集合点旁边一家茶餐厅里,有几个人在议论。
“他那一下真的很冷静,冷得太可怕了。“一个澳门人用普通话说。
“不是冷静。“另一个摇头,“那是狠。他要是刹车了,两台车都要进厂,人也难保。“
“我不是说那种狠。“那个本地人顿了顿,“我是说,他在过完那个弯,连方向盘都没抖一下。你见过这种人吗?“
梁博坐在角落里,低头吃他的牛肉生菜粥。他听得很清楚。
吃完早餐后,梁博决定要去找杨真和一趟。
老杨住在关闸附近一间小旅馆里,前台说他凌晨五点多就退了房。梁博上去房间想看一看,上去后,看到门正开着,屋里很干净:床铺叠好了,毛巾挂在门上,桌上放着一盒没拆的烟。
他站在那间单人房里,看了很久。窗子对着一条马路,马路上看到车来车往。
他给老杨打电话,没人接。过了快一个钟头,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车拖回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老杨那天早上在外港码头坐着最早的一班船就回了香港,那台撞坏的车也是那天一早找拖车公司经陆路直接拖回去的。老杨在深水埗那间车房里干了三天,把那台车拆成零件,又把能用的零件留了下来。
就在杨真和回香港的那天下午,梁博也踏上回香港的船,坐在船上他把那一穿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他试着从“如果他刹车会怎样“去算,算了三四遍:刹了,两车相撞,杨真和有安全带,护墙在右边,最坏是两台车报废、两个人很有可能重伤,但也应该能够活下来。他又算了一遍:如果他不刹,只要有一条缝够,他就能过去——只要缝够宽。
他把两种情况算完,心里却没有他以为的那种“赢了“的感觉。
因为他发现,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用的不是“哪个更人道“,而是“哪个是更优行车线路“。
船在海上快速飞驰着。他坐在最外一排的位置上,看着海面上那些浮标渐渐倒退,外面远处还有一些出海的渔船,天空上偶尔还飞过来一些海鸥,又渐渐远处,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晚霞把金光撒向海面。他右手无名指根那一块忽然又酸痛起来了。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王师傅那句话——这条路,会有一次给你机会。就一次。
现在他仿佛知道那句话说的是什么了。
后面在船上把手机翻了一遍:程先生发了一条“听说你在澳门赢了,好厉害,点赞!“;陈嘉荞发了一条“你几点到,我快到码头了“;而偏偏只有郑若彤一条都没有。
他把三个人的信息看了一遍,先回了程先生一个“嗯“,再回陈嘉荞一句“应该还有二十分钟“,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他忽然又想起郑若彤,只是有的茫然地静静又向窗外的海看过去。
他回香港的那个傍晚,陈嘉荞在港澳码头等他。
她耳朵上那对耳环他没见过——细一点、冷一点,跟店里挂着的那些夸张款式都不一样。“这对是我自己设计的。“她抬手碰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在巴黎的时候画的,一直没做,上个月才托厂里做出来。“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紧身T恤配着很有个性的深色牛仔短裤,光滑的长腿踩着一双运动鞋,加上身上一些别致的配饰,站在码头出口的车旁边,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吸引别人眼球、又是多么充满朝气、活力,又是那么诱人。陈嘉荞一看见他,就开心的笑起来了。
她马上跑过去,拉着梁博手臂,说道:“听说你在澳门赢了。“
“赢了。“
“赢了就这样?“她想把他手里的包拿过去,“你的脸比上次还白。“
“累。“梁博突然一下把她抱入怀里,他就这样静静的抱着她。在抱着她的一刹那之间仿佛他终于明白这一次自己为什么会主动抱着她——直到他看到陈嘉荞,因为那一穿后他的惘然了,而此刻他像个小孩需要一个安慰,更需要一个怀抱。
过了一会儿,陈嘉荞脸颊上开始有了淡淡的红晕,她轻轻推开梁博,轻轻的说道:“这里人多,你没事吧,我们先上车。“
她替他打开车门,上车以后陈嘉荞主动侧过身子挽着他的胳膊,含情脉脉的看着梁博,说到:“只要你愿意,我一直都在。“
没多久陈嘉荞松开了梁博的胳膊,她系好安全带,说道:“走,带你去吃点好的。“
车下了过海隧道之后,她忽然想起来,说到:“你知道吗,我昨天收到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有个人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广州来的车手。“她一边开车一边说,“我问他什么事,他没回。“
梁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谁问的?“
“不知道。“她笑了一下,“这行就是这样,问的人都不知道是谁。“
她没有再提这件事。可这句话在梁博脑子里留了下来——他后来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记得那天从隧道出来以后开上了高架,在高架上海风在半开的车窗穿进来,她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她一直在讲晚饭要吃什么,而他听完她说“有个人“,就一直在想那个“有个人“。
他没有给郑若彤发消息。他不知道该发什么——他在澳门穿了一条六十公分的缝,赢了钱,也赢了一个名字;可他没法跟她说这件事,因为她连“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就在回到香港后的那几天,梁博在香港没有见过杨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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