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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比赢更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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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穿之后,梁博在香港和澳门都变得更“有名“了。

    有名的方式很奇怪:没有人来跟他握手,也没有人来夸他。他走进车行,正在聊天的两个人会停一下,接着聊;他去场边站,站的位置旁边会自然空出一小块;有人介绍他,说“这位是广州来的梁博“,听的人会“哦“一声,然后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而是一种看着他有点害怕,想要和他保持一定安全距离那种样子。

    只有黄师傅照旧。

    那天下午,梁博在黄师傅车行里蹲着,看黄师傅给一台老车换水泵。黄师傅干活很慢,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拧,中途接了一次电话,又回来接着拧。

    “他们为什么躲我?“梁博忽然很郁闷地问。

    黄师傅没抬头。“你说那一场?“

    “嗯。“

    “你不是撞了人。“黄师傅把旧的密封垫刮干净,“你是穿过了一个横在那么窄路上的车。“

    “这有什么不对?“

    黄师傅这才抬头看他。“没有不对。换我,我也过。“他把新垫子压上去,“可你过得太干净了,太冷静了。“

    “干净不好?“

    “干净要看你伤的是谁。“黄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点,捏在手里,“你要是自己撞掉半台车,别人会说你狠;你一点事都没有地穿过去,别人会说你冷。狠还能懂,冷没人懂。“

    梁博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到了铜锣湾。

    铺头已经关门了,他上楼的时候,陈嘉荞正坐在桌前算账,见他回来,抬头说了一句:“你最近好安静。“

    “我一直很安静。“

    “不一样。“她把笔放下,“以前你安静是累;现在你安静,是像在思考什么。“

    梁博没有搭话,只是慢慢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

    “你是不是赢了一场很大的?“她问。

    “算是。“

    “那你怎么不高兴?“

    他没有回答。他确实不高兴——可他也没法跟她说清楚。他没有撞到人,也没有做错什么;他做的是最优的选择。可这半年他第一次发现,“最优“这两个字拿到人面前,会变成一堵墙。

    刚比赛完那几个晚上他睡不好。

    他半夜醒过来,会不由自主地把手搭在被子上,像握着方向盘;有两次他甚至坐起来,闭着眼把那个右弯“走“了一遍——不是后悔,是复盘。他一遍一遍地计算:六十公分够不够、七度对不对、二分之一油门给少了还是给多了。计算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每一次得出的结论都一样:那一穿是最优解。

    他甚至为了这个结论而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坐了一会儿,把被子拉回来躺下。

    有一晚,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跟机器说话是什么时候。

    那是广州那间铺面,凌晨两点,一台三菱红头机,他说过一句“辛苦了“。那晚他还给自己立了规矩:往后每装完一台机器,都跟它说一句话。

    他坐起来,摸了摸床头那台笔记本,又摸了摸行李箱里那副旧手套。

    他已经很久没有那样说话过了。

    不是他忘了,是他现在不需要。他这半年修车修得又快又准,装完就走;他看人一眼就知道对方要什么,说完就走。他那双眼睛越来越利,利得他自己都不愿意在镜子里多看。

    那一晚他起来照了一下镜子。镜子里的人是他:头发短了、瘦了一点、眼睛比以前更深。他盯着镜子看了十几秒,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仿佛表情是空白一样的。

    他忽然想,如果那晚在弯里他没有穿过去,而是踩了刹车——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撞掉半台车,大概会赔钱,大概会被场子里的人笑一阵。可他大概还会记得,自己是为什么刹的那一脚。

    他站在镜子前面,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赢下来的不只是那一场车,他还赢下来一种“什么都不用管“的自由。这种自由很轻,也很凉。

    第二天他去车行,黄师傅照旧在干活。

    “黄师傅。“梁博蹲下来,“你那台水泵换完了吗?“

    “还没有。“

    “我帮你。“

    黄师傅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活让出来一半。梁博蹲下去,接过来,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拧。他拧得很慢,慢到黄师傅都看了他两次。

    换完那台老车的水泵,他又多做了两件事:把旁边的油管擦了一遍,又把工具按大小摆回架子上。

    收工的时候,黄师傅问他:“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梁博说,“就是忽然想慢点。“

    过了两天,他还去了一次场边。

    场子在观塘那边,是一片旧工业区的空地。他到了之后,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就有人过来跟他搭话——不是问车,是问“你就是那个“。他说不是;那人笑了一下,转身就走开了。

    后来又有两个人过来,其中一个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握得很轻,像碰了一下就收;另一个没伸手,只站在半米外看他。

    “你今晚跑不跑?“那个握手的人问。

    “不跑。“

    “哦。“他点点头,“那你看看吧。“

    说完,两个人就走了。他们走出一段距离,梁博听见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笑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把手插进口袋里。风从空地上吹过来,带着点铁锈味。

    以前他在广州的场边站着,一晚上能和别人说十句话;在香港这几个月,他学会了怎么报数、怎么接钱、怎么推掉一杯酒。可他今晚第一次发现,他在这种地方原来是这么“没人要“的。

    那天夜里,最后一个节目是一场追逐赛。

    两台车在空地上绕,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其中一台车的右后轮爆了,车打着横冲出去,撞在堆着的集装箱上。人没事,从车里爬出来,一瘸一拐。

    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哎呀“,然后就没了声。收注的人在算账。

    梁博站在那儿,看着那台撞坏的车,忽然想起那六十公分。

    他那一刻很想找个人说一句话——“那一穿其实不算赢“。可他环顾一圈,找不到可以说的人。他认识的人都在别的地方:杨真和已经回了广州照看铺面、陆一鸣在广州城郊的厂房里、郑若彤在广州公司里、陈嘉荞在铜锣湾的店里。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

    回到公寓,他做了一件事:把工具箱打开,把那副旧手套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戴了一下,又摘下来。然后他对着那副手套,轻轻说了一句:

    “今天没装车。“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睡前,他给广州打了一个电话。

    他本来是想找老杨,可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挂了——他忽然想不出自己要说什么。问他铺面做生意怎么样?还是说自己最近有点冷?

    他坐在桌前,把账本翻开,把这两个月的钱又算了一遍。算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在香港这几个月,账上的钱比在广州一整年都多。而账本第一页上,仍然写着那行字:“再拼一年。“

    那行字是他去年在阳台上写的。现在看,字迹还是那样,可写它的时候那点心思,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句:“今天没说话。“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句该算记账还是算日记。

    又过了两天,他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澳门那边的中间人,说十一月的正赛有名额,问他要不要报。梁博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站了大概十几秒。

    “我不报了。“

    “为什么?“

    “我跑过了。“他说,“那条路,我不会再跑了。“

    对方愣了一下,笑着说了句“可惜“,就挂了。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起王师傅说的那句话——“穿得过的,十个有九个不会再跑“。他原来以为自己会再跑一次,把那个发夹弯再拿下来多一遍;可那天之后他才知道,有些路跑过一次,就够了。

    他不是不敢。他是不想再看一次那种六十公分。

    挂了那个电话的当天下午,他在车行帮忙,黄师傅的徒弟凑过来,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听人说,你在澳门那个弯几秒钟就决定了?“

    “没有几秒。“梁博说,“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你怎么想?“

    “我没想。“他说,“我是计算出来的。“

    那徒弟“哦“了一声,就走开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梁博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跟前几天场边那些人一样,像是在看怪物。

    梁博低下头,继续拧那颗螺丝。

    当天晚上回去,他把那台笔记本翻了出来,在表格的最后新起了一栏,写了四个字:“今天的手。“

    后面空着。

    他看了看那三个字,把电脑合上了。

    他后来想一想,还是打开了电脑,在那三个字下面,最后又写了一行:

    “今天摸了摸手。“

    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他没有删。

    第二天,他把那两行删了。

    删完后,他坐在店面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广州那一年,在铺面的门口也这样坐过——那时候他坐在那里,心里想的是下一场能赚多少。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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