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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卢建华第一次走进美术教室的那个下午，他对自己说：我只是来学画画。
那是三个礼拜前的事。现在他每天放学后都来。每天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在美术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速写本和铅笔。沈墨白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她在的时候，她会给他一张白纸，说“画吧”。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画架前面，画直线，画弧线，画圆。
他画了很多圆。刚开始画不圆，歪歪扭扭的，像被压扁的包子。沈墨白看了之后笑了很久，说“卢建华，你连画圆都像在解数学题”。后来他画得多了，圆越来越圆，线条越来越稳。
但他没有画过沈墨白。
二
今天是星期六。学校没有人。
卢建华本来不该来的。星期六是休息日，美术教室不开门。但他早上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去画画。他拿起手机，给沈墨白发了一条简讯。
“美术教室今天开吗？”
过了五分钟，沈墨白回了一条：“你星期六不休息？”
“不想休息。”
“那你来吧。我在。”
卢建华到的时候，沈墨白已经在了。她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头发随意扎着，面前是一幅很大的画。画的是明德高中的全景，从校门口到操场，从教学楼到礼堂。她画了三个礼拜，快画完了。
“你今天画什么？”卢建华走进来，把速写本放在桌上。
“画完这幅。”沈墨白拿起画笔，蘸了一点蓝色，“你坐那边。别挡光。”
卢建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速写本上。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他没有画直线，没有画弧线，没有画圆。他画了一个人。
三
沈墨白画了大概一个小时。她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明德高中全景。教学楼、操场、榕树、礼堂、旗杆。每一扇窗户都画了出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榕树下有人在读书。礼堂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矮的那个穿着围裙。
卢建华走到她旁边，看着那幅画。他看到了那两个小人。他认得那个高的。那是他自己。穿着深色夹克，站在礼堂门口。
“这个是我？”
“嗯。”
“为什么把我也画进去？”
“因为你在那里。”沈墨白说，“你每次都站在那个位置看学生练习。我看到了。”
卢建华看着画上的自己。小人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动作很清楚。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旁边是沈墨白自己，穿着围裙，手里拿着画笔。
“这个是你？”
“嗯。”
“为什么站在我旁边？”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旁边有空位。”
卢建华没有接话。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翻开速写本。沈墨白走过来，站在他后面，看他画的东西。
然后她愣住了。
卢建华的速写本上，画着一个人。不是直线，不是弧线，不是圆。是一个人。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着，手里拿着画笔。站在画架前面，侧着身，阳光照在她脸上。
那是沈墨白。
四
沈墨白看着那幅画，很久没有说话。
卢建华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她。今天早上，他坐在窗边，拿起铅笔，手就自己动了。他画了她的侧脸，画了她拿画笔的手，画了她围裙上的颜料渍。
“卢建华。”沈墨白开口了。
“嗯。”
“你画我干嘛？”
卢建华看着速写本上的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拿起笔，就画了。”
沈墨白绕到他前面，低头看着那幅画。画得很仔细，每一根线条都很认真。她的侧脸，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拿画笔的姿势。每一处都像。
“你画了多久？”
“一个小时。”
“你以前画过人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画？”
卢建华想了一下。“我看了你三个礼拜。”
沈墨白沉默了。她看着那幅画，又看着卢建华。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没有不好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卢建华。”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画了一个人，还说不知道为什么要画。”沈墨白说，“但你画得很像。你看了我三个礼拜，每天看，每天记。然后你画出来了。”
卢建华合上速写本。“那我以后不画了。”
“我没说让你不画。”沈墨白按住速写本，“我只是说，你画得很好。”
五
他们去了面摊。
面摊老板看到他们，点了点头。“老样子？”
“老样子。”卢建华说。
两碗牛肉面，一份烫青菜。老板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卢建华。他发现卢建华今天的表情不太一样。以前他来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的。今天眉头松开了。
“心情好？”老板问。
卢建华愣了一下。“没有。”
“你今天看起来不凶。”
卢建华没有回答。他低头吃面。沈墨白坐在他对面，笑了一下。
“老板说你今天不凶。”
“我平时很凶？”
“嗯。你以前来的时候，脸很臭。老板都不敢跟你说话。”
卢建华吃了一口面。“我平时脸就是这样。”
“不一样。”沈墨白说，“你以前看人的时候，像在解数学题。现在看人的时候，像在画画。”
卢建华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你以前看人，只看表面。成绩好不好，守不守规矩。现在你看人，会看里面。会看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会看他们痛不痛。”
卢建华看着她。面摊的灯光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
“沈墨白。”
“嗯？”
“你教了我很多东西。”
“我教了你什么？”
“你教我画圆。教我画直线。教我画弧线。教我画人。”卢建华说，“你教我不只看到成绩。还看到人。”
沈墨白低头吃了一口面。“那是因为你自己想学。如果你不想学，我教不了。”
六
吃完面之后，他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巷子很窄，路灯很暗。两边是旧公寓，阳台上晾着衣服。有猫从围墙上面走过，悄无声息。卢建华走在前面，沈墨白走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
“卢建华。”
“嗯？”
“你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
卢建华停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太忙了。带资优班，改考卷，准备教材。没有时间。”
沈墨白走到他旁边。“那你现在有时间了？”
卢建华看了她一眼。“你在问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时间。”
卢建华沉默了几秒。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现在有了。”
沈墨白没有继续问。她继续走。卢建华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把回学校的路拉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墨白停下来。
“卢建华。”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我教你画水彩。”
七
隔天早上，卢建华去了美术教室。
沈墨白已经准备好了。桌上摆着两盒水彩、两支画笔、两张水彩纸。她让卢建华坐下来，给他示范怎么调色。蓝色加黄色变成绿色。红色加黄色变成橙色。蓝色加红色变成紫色。
“你试试。”她把画笔递给他。
卢建华拿起画笔，蘸了一点蓝色，在纸上画了一道。又蘸了一点黄色，在旁边画了一道。然后他把蓝色和黄色混在一起，画了一道绿色。
“对了。”沈墨白说，“现在你画你想画的。”
卢建华看着白纸。他想了一下。然后他蘸了一点蓝色，又蘸了一点白色。他画了一片天空。很淡的蓝色，像清晨的桃园。然后他蘸了一点绿色，在天空下面画了一棵树。树的旁边，他画了一个人。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着，手里拿着画笔。
沈墨白站在他后面，看着那幅画。她没有说话。
卢建华画完了。他看着自己的画。这是他第一次画水彩。天空不太均匀，树也不太像树。但那个人很像。她站在树下，手里拿着画笔。
“沈墨白。”
“嗯？”
“这个是你。”
沈墨白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一支画笔，蘸了一点红色。她在画面的角落画了一颗很小的爱心。很小，像是指甲盖那么大。
“这是你。”她说。
卢建华看着那颗爱心。“我？”
“嗯。你在这里。”沈墨白指着那颗爱心，“很小。但在这里。”
八
那天中午，他们又去了面摊。
这次老板多给了他们一盘卤蛋。“送的。”
“为什么？”卢建华问。
“你今天看起来更不凶了。”老板说，“而且你旁边那位，看起来很开心。”
沈墨白笑了一下。“老板，你观察力很强。”
“我在这里开了三十年面店。我见过很多人。”老板说，“你们跟别的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来吃面，吃完了就走。你们来吃面，吃完了还坐着。”老板擦着桌子，“坐着聊天，坐着发呆，坐着看对方。”
卢建华低头吃面。沈墨白看着他的耳朵。耳朵有点红。
九
隔天早上，卢建华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幅画。
是沈墨白画的。很小，明信片大小。画的是一个面摊。面摊前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一个穿着白色衬衫。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碗牛肉面。面摊的灯泡挂在上方，发出黄色的光。画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字：“卢建华，这是星期六。”
卢建华看着那幅画。他把画夹进笔记本，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面摊的号码。
“喂，今天晚上七点。两个人。”
十
那天下午，卢建华走进二年B班的教室。
纪云舒正在改作业。她抬起头，看到卢建华，有些意外。
“卢老师？”
“纪老师，方语彤的事，我听说了。”
“嗯。她差了两百分。”
“陈柏廷在帮她补数学。”卢建华说，“但陈柏廷只有一个人。我可以帮她补。”
纪云舒看着他。“你愿意？”
“嗯。”
“为什么？”
卢建华沉默了几秒。“因为她画了那幅便当盒给我。”
纪云舒看着他。“你留着？”
“嗯。”卢建华说，“我留着。”
纪云舒点了点头。“好。那从明天开始，你放学后来办公室。方语彤会在这里。”
“好。”卢建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纪老师。”
“嗯？”
“沈老师说你以前也被退学过。”
“嗯。”
“你走出来了。”
“还在走。”
卢建华点头。“我也在走。”
他走了。纪云舒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笑了。
十一
那天深夜，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方语彤的补课计划加了一个人。卢老师要帮她补数学。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办公室里会有四个老师——我、罗老师、周主任、卢老师。还有陈柏廷、高子杰、苏雅涵、林冠宇、赵海龙、阿圆、阿瘦。全班都在帮方语彤。”
阿瘦秒回：“卢老师？那个卢建华？”
阿圆：“他不是二年A班的吗？”
赵海龙：“他帮方语彤补数学？”
林冠宇：“那陈柏廷还来吗？”
纪云舒回：“来。陈柏廷也来。卢老师说，他跟陈柏廷一起教。”
方语彤发了一条：“谢谢大家。谢谢卢老师。”
卢建华没有在群组里。但他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
“方语彤，你画的那幅便当盒，我留着。所以你要考上。”
方语彤回了一个字：“好。”
十二
那天深夜，沈墨白在美术教室里画画。
她画的是今天的面摊。卢建华坐在对面，低头吃面。灯泡挂在上方，发出黄色的光。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很仔细。画完之后，她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字。
“卢建华，今天你帮方语彤补课。你没告诉我。但我看到了。你在走廊上跟纪老师说的时候，我听到了。”
她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操场上空无一人。但她知道，明天放学后，办公室里会很热闹。纪云舒、罗世杰、周德明、卢建华、陈柏廷、高子杰、苏雅涵、林冠宇、赵海龙、阿圆、阿瘦。所有人都在帮方语彤。
她拿起画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小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画笔。在旁边写着，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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