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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方语彤的补课计划开始之后，二年B班的气氛变了。
以前放学钟响，大家收拾书包就走了。阿瘦跑去打球，阿圆赶着去便利商店打工，赵海龙去篮球队练球，高子杰去阿霞姐那里买第二天的早餐。现在不一样了。放学钟响之后，教室里有一半的人没有走。方语彤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国文课本。林冠宇坐在她后面，帮她划重点。苏雅涵坐在旁边，帮她背英文单字。高子杰坐在对面，在稿纸上解数学题，解完递给她看。
阿瘦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这一幕。他手里拿着书包，本来要走的，但脚没有动。他看着方语彤低头读书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阿瘦，你不走？”阿圆问。
“等一下。”
“等什么？”
阿瘦没有回答。他放下书包，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数学课本。课本很新，跟刚发下来的时候差不多。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看不懂。他又翻回封面，看着上面的名字：“陈俊豪，二年B班”。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二
那天晚上，阿瘦在家里写作业。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第一题是解一元二次方程式。他拿起笔，写了几个数字，又划掉。再写几个数字，又划掉。他坐了一个小时，只写了三行。然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放学的时候，方语彤读书的样子。他想起高子杰解数学题的样子。他想起林冠宇帮方语彤划重点的样子。然后他想起自己。他每天上课睡觉，放学打球，回家打电动。他从来不在乎成绩，因为他觉得“反正我也考不上”。
但现在，他忽然在乎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二年B班的群组。阿圆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便利商店补货的画面。赵海龙发了一则限时动态，是他在练球的视频。高子杰发了一条消息：“方语彤今天数学对了五题。比昨天多两题。”
阿瘦看着这些消息。他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站在原地。
三
隔天早上，阿瘦到教室的时候，方语彤已经在读书了。她面前的国文课本翻到第三十页，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写满了字。阿瘦走过去看了一眼。笔记很整齐，但有一些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
“阿瘦，你来了。”方语彤抬起头。
“嗯。”
“你要不要一起读？”
阿瘦愣了一下。“我？”
“对。你昨天没走。我看到了。”
阿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方语彤旁边。他翻开数学课本，放在桌上。
“我数学很烂。”
“我也是。”方语彤说，“但你比我好。你上次考四十分。我考四十分。”
阿瘦看着她。“你比我高十分。”
“那你还比我低十分。”
两个人看着对方，然后都笑了。
四
消息传到纪云舒那里，是当天下午的事。
罗世杰走进辅导室，手里拿着一份资料。“云舒，你看这个。”
纪云舒接过来。是一份手写的统计表。上面列着二年B班每一个学生的成绩。方语彤的国文从四十分进步到五十五分。数学从四十分进步到五十分。英文从五十分进步到六十分。陈俊豪——阿瘦——的数学从四十分进步到五十分。自然从三十分进步到四十分。
“你什么时候做的？”纪云舒问。
“这三天。我趁他们补课的时候统计的。”罗世杰坐在椅子上，“方语彤补课之后，全班有七个人开始主动读书。阿瘦、阿圆、赵海龙、苏雅涵、林冠宇、高子杰，还有一个我不认识。”
“陈柏廷。”
“对。陈柏廷。他本来是二年A班的，现在每天放学都来二年B班的教室。跟方语彤一起读书。”
纪云舒看着那份统计表。“你觉得这是好事？”
“我觉得是好事。但我也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太着急了。”罗世杰说，“方语彤差两百分，她想一年半补回来。阿瘦他们看到方语彤这么拼，也跟着拼。但他们没有计划。他们只是埋头苦读。这样下去，他们会累垮。”
纪云舒把统计表放在桌上。“你想怎么做？”
“考试。”罗世杰说，“给他们来一次模拟考。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然后我们一个一个谈。”
五
模拟考的消息，纪云舒是在星期五的班会上宣布的。
“各位同学，下周三，我们班要考一次模拟考。范围是高一到高二上学期的全部内容。国文、英文、数学、社会、自然。五科都考。”
全班哗然。阿瘦第一个举手：“老师，全部内容？我们还没复习完！”
“所以是模拟考。不是期末考。”
“考不好怎么办？”
“考不好就考不好。模拟考就是用来考不好的。”纪云舒站在讲台上，“考完之后，我会一个一个跟你们谈。不是骂你们。是帮你们。”
阿圆举手：“老师，我也要考？”
“全班都考。”
赵海龙：“自然也要？”
“自然也要。”
林冠宇：“社会呢？”
“社会也要。”
高子杰没有举手。他低着头，在课本上写东西。纪云舒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名。
方语彤坐在第一排，看着黑板上的“模拟考”三个字。她的手心在冒汗。她比别人多了一个理由紧张。因为她已经迟了。
六
考试那天是星期三。
五科，一天考完。早上八点开始，国文。九点十分，英文。十点二十分，数学。下午一点，社会。两点十分，自然。每一科四十分钟，题量不大，但范围很广。
阿瘦拿到数学考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看着第一题，是国中的题目。他会。第二题，是高一的题目。他不会。第三题，是高二的题目。他完全看不懂。
他坐在位子上，拿着笔，写了第一题，然后空着第二题，空着第三题。他抬头看了一眼方语彤。方语彤也在写，她写得很快，看起来都会。阿瘦低下头，继续写。他写了第四题，错了。写了第五题，错了。他放下笔，趴在桌上。
考完数学之后，阿瘦走出教室。阿圆跟在他后面。
“你考得怎么样？”阿圆问。
“很烂。”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操场上，别班的学生在打球。阿瘦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打球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为考试成绩难过。
“阿圆。”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阿圆沉默了几秒。“我想帮我爸。他身体不好。便利商店的店长说，如果我愿意，毕业之后可以去当正职。”
“那你不用考大学？”
“我不知道。”阿圆看着操场，“我爸说，读书才有出路。但他自己也没读过多少书。”
阿瘦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的爸妈。他们开小吃店，每天从早忙到晚。他们从来没有要求他考多好。但他们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会带着一种他没有注意过的失望。
七
考试结束之后，纪云舒和罗世杰在辅导室里改考卷。
五科，全班三十几个人，一共一百多份考卷。他们改了一个晚上。改完之后，罗世杰把成绩统计出来。
“你看。”他把统计表递给纪云舒。
纪云舒接过来。上面写着全班的平均分。国文四十五分。英文三十八分。数学三十二分。社会四十分。自然三十五分。全班总分平均一百九十分。
方语彤的总分是三百八十分。比上次模拟考进步了十分。但离五百七十分，还差一百九十分。
阿瘦的总分是两百一十分。阿圆是两百三十分。赵海龙是两百四十分。林冠宇是两百八十分。苏雅涵是三百五十分。高子杰是三百六十分。
纪云舒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罗世杰坐在旁边。“我说过，他们太着急了。”
“我知道。”纪云舒放下统计表，“但他们至少开始急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一个谈。”纪云舒站起来，“从阿瘦开始。”
八
阿瘦被叫到辅导室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他站在纪云舒面前，手里拿着一张考卷。考卷上写着一个数字：四十分。是他数学的分数。
“老师，我知道我很烂。”
“你先坐下。”
阿瘦坐下来。纪云舒坐在他对面。辅导室里很安静。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阿瘦，你以后想做什么？”
阿瘦愣了一下。“老师，你问这个干嘛？”
“回答我。”
阿瘦想了一下。“我想开一家店。卖吃的。像我妈那样。”
“那你觉得，开一家店需要什么？”
“需要钱。需要地方。需要……煮东西的技术。”
“还需要什么？”
阿瘦想了想。“需要算账。需要跟人打交道。需要看懂合约。”
“算账是什么？”
“数学。”
纪云舒点头。“你的数学考四十分。但你想开店。你觉得够吗？”
阿瘦低下头。“不够。”
“所以你要补。但不是现在。你还有一年半。”纪云舒说，“你不需要一次考到九十分。你只需要一次比一次多五分。五次之后，你就六十五分了。”
阿瘦抬起头。“可以这样算？”
“可以。”纪云舒说，“你以后每次考试，目标不是考多好。目标是比上次多五分。做得到吗？”
阿瘦想了很久。“做得到。”
“好。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多读一个小时数学。罗老师会帮你。”
阿瘦站起来。“老师，那你呢？”
“我帮方语彤补国文。但你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阿瘦点头。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老师。”
“嗯？”
“谢谢你没有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考四十分。”
纪云舒看着他。“阿瘦，你考四十分，但你开始读书了。这比考一百分重要。”
阿瘦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他走了。
九
接下来两天，纪云舒一个一个谈。
阿圆被叫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张考卷。英文，三十分。他坐在纪云舒对面，低着头。
“阿圆，你以后想做什么？”
“帮我家。我爸的早餐店。”
“早餐店需要什么？”
“需要早起。需要会煎蛋。需要……”
“需要算钱。需要看懂进货单。需要跟供应商谈价钱。”
阿圆抬起头。“老师，我英文三十分。”
“英文三十分，但你会煎蛋。你会算钱。你会跟客人聊天。你爸的店开了十几年。你从小在那里长大。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早餐店。”
阿圆看着她。“但我考不上大学。”
“你不需要考上大学。你需要读完高中。你需要学会算账。你需要学会看懂合约。”纪云舒说，“英文三十分，够你读懂基本的单字。数学三十分，够你算基本的账。但你如果再多三十分，你会轻松很多。”
阿圆沉默了几秒。“老师，那我怎么办？”
“每天多读一个小时。从英文开始。罗老师帮你。”
阿圆点头。“好。”
十
赵海龙被叫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考卷。社会，三十五分。他坐在纪云舒对面，背挺得很直。
“赵海龙，你以后想做什么？”
“打篮球。”
“职业篮球？”
“嗯。”
“职业篮球需要什么？”
“需要练球。需要体能。需要技术。”
“还需要什么？”
赵海龙想了一下。“需要看懂战术。需要看懂合约。需要接受采访。”
“看懂战术是什么？”
“英文。教练的战术板都是英文的。”
纪云舒点头。“你社会考三十五分。英文呢？”
“三十分。”
“你觉得够吗？”
赵海龙沉默了几秒。“不够。”
“所以你要补。但你不用急。你还有一年半。”纪云舒说，“你每天多读一个小时英文。从战术板上的单字开始。苏雅涵帮你。”
赵海龙点头。“好。”
十一
林冠宇被叫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考卷。数学，四十五分。他坐在纪云舒对面，表情很平静。
“林冠宇，你以后想做什么？”
“当老师。”
“什么样的老师？”
“像你这样的。”
纪云舒愣了一下。“你数学考四十五分。”
“我知道。”
“当老师要考师范大学。师范大学看数学。”
林冠宇低头看着考卷。“老师，我数学很烂。但我国文很好。我作文拿过十五分。”
“那你可以当国文老师。”
林冠宇抬起头。“可以吗？”
“可以。但国文老师也要考数学。数学是共同科目。”
林冠宇沉默了几秒。“那我怎么办？”
“你每天多读一个小时数学。从国中的基础开始。陈柏廷帮你。他数学很好。”
林冠宇点头。“好。”
十二
苏雅涵被叫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考卷。总分三百五十分。她是全班第二高的。但她低着头。
“苏雅涵，你怎么了？”
“老师，我考三百五十分。但方语彤要考五百七十分。她比我低。但她要考五百七十分。我觉得她好厉害。”
“你觉得她厉害，是因为她比你努力。”
“嗯。”
“但你也很努力。你从两百八十分进步到三百五十分。你进步了七十分。”
苏雅涵抬起头。“老师，我可以帮方语彤吗？”
“你已经在帮她。”
“我可以帮更多。我英文还可以。我可以每天多陪她读一个小时。”
纪云舒看着她。“你自己也要读。”
“我可以一起读。”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好。你跟方语彤一起读。互相帮忙。”
苏雅涵点头。“好。”
十三
高子杰最后一个被叫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考卷。总分三百六十分。他是全班最高的。但他站在纪云舒面前的时候，表情很严肃。
“高子杰，你考三百六十分。全班最高。”
“嗯。”
“但你看起来不高兴。”
“老师，我要读社工。社工系看国文和英文。我国文六十分。英文七十分。我数学八十分。我社会七十分。我自然六十分。”
“所以？”
“所以我英文和国文不够。”
“你每天多读一个小时国文。我帮你。英文找苏雅涵。数学不用补。你够好。”
高子杰看着她。“老师，我每天要买早餐。我要帮阿霞姐。我时间不够。”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你早上几点起床？”
“五点五十。”
“那你就五点四十起床。多读十分钟。”
高子杰看着她。“老师，多读十分钟够吗？”
“不够。但比不读好。”纪云舒说，“高子杰，你每天买早餐，每天帮阿霞姐，每天给方语彤买饭团。你已经做了很多。你不需要一天读完所有书。你只需要每天多读一点。一年半之后，你会很不一样。”
高子杰点头。“好。”
十四
那天晚上，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模拟考成绩已经出来了。你们考得不好。但你们开始读了。这比考得好重要。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辅导室开放。我、罗老师、周主任、卢老师都在。你们可以来问问题。不需要问方语彤。不需要问陈柏廷。你们自己来。”
阿瘦秒回：“老师，我数学四十分。我可以去吗？”
“可以。”
阿圆：“我英文三十分。”
“可以。”
赵海龙：“我社会三十五分。”
“可以。”
林冠宇：“我数学四十五分。”
“可以。”
苏雅涵：“老师，我带方语彤一起去。”
“好。”
高子杰：“老师，我五点四十起床。”
纪云舒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打了一行字：“好。明天见。”
十五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全班倒数。平均一百九十分。方语彤三百八十分。阿瘦两百一十分。阿圆两百三十分。赵海龙两百四十分。林冠宇两百八十分。苏雅涵三百五十分。高子杰三百六十分。他们考得不好。但他们开始读了。”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他们的分数也会走。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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