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麻辣班导日记 > 赌的好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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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周德明把速度定在限速的上限。

    秦雪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台北的夜色从远处浮上来,像一层薄薄的雾。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音量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旋律。

    “周主任。”

    “嗯?”

    “你刚才在学校门口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德明看着前方。“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学生打赌的事。”

    秦雪转头看他。“你还在想?”

    “一直在想。”周德明说,“高子杰带头。三十七个人下注。罗大财也赌了。阿瘦开了赔率表。方语彤赌第一组。”

    “你都知道?”

    “罗世杰告诉我的。”周德明说,“他们在教室后面开赌局。从早上传到晚上。从二年B班传到三年级。从学生传到老师。连校长都在问。”

    秦雪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车子经过一片工业区,厂房的黑影在夜色里显得很重。

    “秦教官,”周德明说,“你不觉得他们太闲了吗?”

    秦雪转过头来。“闲?”

    “他们有时间赌老师的事。有时间开赔率表。有时间传到全校都知道。”周德明说,“他们很闲。”

    秦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想做什么?”

    周德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了一小段柏油路面,其余的都是黑暗。他开了大概一公里。然后他开口。

    “秦教官,你觉得他们怕什么?”

    秦雪想了想。“他们怕纪老师生气。怕罗主任念他们。怕你记过。”

    “他们不怕。”周德明说,“他们赌我的事,就不怕我。”

    秦雪看着他。“那他们怕什么?”

    周德明说:“他们怕考试。”

    秦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周德明从眼角看到了。他没有转头。

    “你笑了。”

    “你说得对。”秦雪说,“他们怕考试。他们不怕教官。他们不怕学务主任。但他们怕段考。他们怕不及格。他们怕被当掉。”

    周德明说:“他们既然有时间赌,就有时间念书。”

    秦雪看着他。“周主任,你想做什么?”

    周德明把车变到外车道。前面的车很少。他踩了一脚油门,速度提了一点。“我要跟纪云舒和罗世杰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商量给他们来一次学习的苦。”

    秦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你是说,整顿?”

    “不是整顿。是让他们知道,学务处不是只管迟到和抽烟。学务处也管成绩。辅导室不是只聊天。辅导室也盯学业。”周德明说,“他们打赌老师的事,我们不打赌学生的事。我们直接给他们来真的。”

    秦雪靠在椅背上。“纪云舒会同意吗?”

    “她会。”周德明说,“她是二年B班的导师。她想让学生考上好大学。她不会反对。”

    “罗世杰呢?”

    “罗世杰更会同意。”周德明说,“他是辅导主任。他本来就在盯学业。只是他平时太像补教界天王,学生不怕他。”

    秦雪笑了。“你连罗主任的外号都知道?”

    “全校都知道。”周德明说,“只有他自己觉得没人知道。”

    车里的广播换了一首歌。这次是一首英文老歌。秦雪听着旋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主任,”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学生会更赌你?”

    “什么意思?”

    “他们会在赌局上加一条。赌二年B班会有人不及格。赌你多久会把他们逼疯。”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那就让他们赌。他们赌,我们教。他们赌得越凶,我们教得越狠。最后看谁赢。”

    秦雪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周主任,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赌的。你今天赌第一组。你现在又要跟学生赌学业。”

    周德明说:“我走进来了。我不退了。”

    秦雪没有接话。她转头看向窗外。台北的灯光越来越密。远处,一零一大楼的轮廓在夜色里亮着。她看了很久。

    二

    车子下交流道的时候,周德明开口了。

    “秦教官,你以前在部队带过兵吗?”

    “带过。”

    “你带兵的时候,兵怕你什么?”

    秦雪想了想。“怕我罚他们跑。怕我让他们站军姿。怕我记他们名字。”

    “那他们怕考试吗?”

    秦雪摇头。“不怕。部队不考试。”

    “所以你在部队带兵,用的是罚。在学校带学生,不能用罚。”

    秦雪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周德明把车停在红灯前。“我想说,学生跟兵不一样。兵怕罚。学生怕考试。兵怕跑。学生怕当。你从部队来学校,你习惯用罚。但学校要用教。教比罚有用。”

    秦雪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我不会教?”

    “你会。但你以前不用。”周德明说,“你以前只管迟到、抽烟、服装。你不管成绩。你不管他们考几分。你不管他们能不能毕业。你只管他们乖不乖。”

    秦雪看着他。“你觉得我管得不对?”

    “不是不对。是不够。”周德明说,“你是教官。你也是老师。你管纪律,也管学业。你让他们怕你,也让他们敬你。你让他们不敢迟到,也让他们不敢不念书。”

    红灯变绿了。周德明踩下油门。车子滑过十字路口。

    秦雪没有说话。她看着前方。她在想周德明的话。她是教官。她来明德三年。她只管迟到、抽烟、服装。她不管成绩。她觉得那是导师的事。但周德明说,那也是她的事。她不确定。但她知道,周德明说得有道理。

    三

    餐厅在台北东区的一条巷子里。

    很小,很安静。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小小的灯。周德明停好车,两个人走进去。服务生带他们到靠窗的位置。窗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花开着,香气飘进来。

    秦雪坐下来。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穿着深灰色衬衫,系着丝巾。周德明坐在她对面。他穿着白色衬衫。服务生拿来菜单。秦雪翻开。上面是法文。她看不懂。

    “周主任,你点。”

    周德明看着她。“你吃什么?”

    “你决定。”

    周德明点了两份套餐。一份牛排,一份海鲜。他点了一瓶水。服务生走了。他们坐着,没有说话。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

    “周主任。”

    “嗯?”

    “你刚才在车上说的话,我想了想。”

    “嗯。”

    “你说得对。我以前只管纪律。我不管成绩。我觉得那是导师的事。”秦雪说,“但我也是老师。我应该管。”

    周德明看着她。“你想管吗?”

    “想。”秦雪说,“但我不太会。我在部队的时候,只学过带兵。没学过教书。”

    周德明说:“你不用教书。你只要盯着他们。你每天巡视的时候,不只看到谁迟到。你也看到谁在打瞌睡。谁在看小说。谁在传纸条。你记下来。交给纪云舒。交给罗世杰。他们知道怎么处理。”

    秦雪看着他。“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以前不让我走进来。”

    秦雪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铺着白色的桌布。她的手放在桌布上。她的手指很长。

    “周主任,”她说,“你以前也不让我走进去。”

    周德明看着她。他没有说话。服务生来了,送上面包和橄榄油。他们安静地吃。面包很脆。橄榄油很香。秦雪吃了一口。她看着窗外。

    “周主任,你在明德二十年。你从来没有请过任何人来这里吃饭。”

    “没有。”

    “为什么今天来?”

    周德明放下手里的面包。“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只是请你吃面。”

    秦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我知道。”

    四

    主菜来了。

    秦雪的牛排。周德明的海鲜。他们交换着吃。秦雪切了一块牛排,放到周德明盘子里。周德明夹了一只虾,放到秦雪盘子里。他们吃得很慢。

    “周主任。”

    “嗯?”

    “你说的学习的苦,具体怎么做?”

    周德明放下刀叉。“我明天跟纪云舒和罗世杰商量。第一,段考之前加一次模拟考。第二,晚自习延长半小时。第三,辅导室开加强班。第四,学务处登记每次小考成绩。第五,教官室管上课秩序。”

    秦雪看着他。“这是五条。”

    “嗯。五条一起上。他们受不了。”

    秦雪想了想。“他们会反抗。”

    “怎么反抗?”

    “他们会闹。会找纪老师哭。会找罗主任求情。会找你抗议。”

    周德明说:“那就让他们闹。闹完还是要考试。闹完还是要晚自习。闹完还是要上加强班。”

    秦雪看着他。“周主任,你狠起来比我还狠。”

    “我不狠。我只是在教。”周德明说,“他们赌我的事。他们赌老师会不会在一起。他们赌得很开心。但他们忘了,他们是学生。学生的工作是念书。不是赌老师。”

    秦雪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你觉得他们真的忘了?”

    “他们没忘。他们太闲了。闲了就有时间想别人的事。”周德明说,“让他们忙起来。他们忙了,就没时间赌了。”

    秦雪看着他。“你赌第一组,是为了让他们输?”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不是。我赌第一组,是因为我想在第一组赢。但学习的事,是另一回事。他们赌老师的感情,我们赌学生的成绩。两边都赌。看谁先赢。”

    秦雪放下叉子。“周主任,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罗主任了。”

    “哪里像?”

    “像补教界天王。”秦雪说,“会算计。”

    周德明看着她。“我不是算计。我是学务主任。我管了二十年学生。我知道他们怕什么。”

    秦雪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好。我跟你一起。”

    五

    甜点来了。

    提拉米苏和焦糖布丁。秦雪吃了一口提拉米苏。她的表情变了。

    “这个好吃。”

    “你多吃点。”

    “我在部队的时候,很少吃甜的。”

    “为什么?”

    “部队里甜的东西少。习惯了不吃。”秦雪说,“来学校之后也吃得少。我不太吃零食。”

    周德明看着她。“你以后可以多吃。”

    秦雪看着他。“你以后可以多请我吃。”

    周德明没有接话。他低头吃了一口布丁。但他嘴角动了一下。秦雪看到了。她没有说。

    “周主任。”

    “嗯。”

    “你上一次吃甜点是什么时候?”

    周德明想了想。“很久了。”

    “多久?”

    “不记得了。”

    秦雪看着他。“你这个人,把自己管得太紧了。”

    “我知道。”

    “你可以放松一点。”

    周德明看着她。“我在学。”

    秦雪吃了一口提拉米苏。她看着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灯光里晃动。她想起今天下午,沈墨白跟她说的话。“周主任在学。你要给他时间。”她给了。她给了钥匙。她给了等待。她给了丝巾。她给了外套。她给了今晚。

    “周主任,”她说,“明天的事,我来跟罗大财说。”

    “说什么?”

    “说你要整顿学业。说你要给二年B班来一次学习的苦。罗大财是体育老师。他也要配合。体育课不能太松。”

    周德明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秦雪说,“我是教官。我带过兵。我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怕。我也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敬。你说得对。我以前只让他们怕。我要让他们敬。”

    周德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她的丝巾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了三秒。然后他说:“好。”

    六

    吃完甜点,他们走出餐厅。

    巷子很安静。桂花香还在。秦雪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她伸手摘了一小朵。放在手心里。花很小,白色的。她闻了一下。

    “周主任,桂花很香。”

    周德明站在她旁边。“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家餐厅?”

    “罗世杰说的。”周德明说,“他说这里安静,适合说话。”

    秦雪看着他。“罗主任知道你今天要来?”

    “不知道。他只说了这家餐厅。他不知道我要来。”

    秦雪把桂花放在口袋里。“周主任。”

    “嗯?”

    “今天谢谢你。”

    周德明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请我来这里。谢谢你跟我说学生的事。谢谢你让我跟你一起做整顿的事。”秦雪说,“谢谢你走进来。”

    周德明站在桂花树下。他看着秦雪。她的头发放下来了,丝巾系在脖子上,深蓝色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很好看。

    “秦教官。”

    “嗯?”

    “我明天会跟纪云舒和罗世杰说。学习的苦,从下周开始。二年B班,二年A班,都要吃苦。”

    秦雪看着他。“A班也要?”

    “A班也在赌。他们赌得比B班还大。他们赌你会不会调走。他们赌我会不会退休。”周德明说,“他们赌得很开心。让他们也吃苦。”

    秦雪笑了。“周主任,你今天是来真的。”

    “我是来真的。”周德明说,“他们赌我的事,我不管。但他们赌你的事,我管。”

    秦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她的手碰了一下周德明的手。只碰了一下。然后她收回去了。

    “周主任,走吧。”

    “好。”

    他们走向停车场。桂花香还在飘。台北的夜色很深。但两个人的步子很稳。

    七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往桃园走。

    秦雪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上还留着桂花的香气。她想起周德明说的那句话。“他们赌你的事,我管。”她不知道周德明为什么说这句话。但她知道,他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他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多。

    “周主任。”

    “嗯?”

    “你刚才在餐厅里说,你赌第一组。是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周德明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了一小段柏油路面。黑暗在两边延伸。

    “因为我不想让你等太久。”他说,“你等了一个多月。你给了我钥匙。你改了军装。你系了丝巾。你穿了外套。你做了很多。我什么都没有做。”

    秦雪看着他。“你请我吃饭了。”

    “吃饭不够。”周德明说,“我要做的,比吃饭多。”

    秦雪没有接话。她转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想起沈墨白说的话。“周主任在学。你要给他时间。”她给了。他学了。他在走。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完。但她知道,他在走。

    “周主任。”

    “嗯?”

    “学习的苦,下周开始。我会配合你。”

    “好。”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秦雪转头看着他。“你不要把自己逼太紧。你也在学。你可以慢慢来。”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好。”

    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秦雪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听着歌。周德明开着车。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车速降了一点。他开得很稳。

    八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

    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周主任,阿瘦说秦教官今天穿新外套。深蓝色。沈墨白做的。”

    过了几分钟,周德明回:“我知道。我看到了。”

    纪云舒又打了一行字。“你看了几秒?”

    周德明回:“四秒。”

    纪云舒回:“进步了。”

    周德明没有再回。纪云舒放下手机,看着那张旧照片。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周主任带秦教官去台北吃饭。周主任跟罗大财说,他赌第一组。周主任还说,要给二年B班来一次学习的苦。A班也要。学生赌老师的感情。老师赌学生的成绩。两边都在赌。但周主任在走。”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周德明的钥匙还在抽屉里。秦雪的外套还穿在身上。学习的苦要来了。学生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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