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洗牌

    一

    周德明去找卢老师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卢老师的办公室在数学教研室的角落。他是明德高中最年轻的数学老师，今年二十六岁，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来明德第三年。他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总是有点乱，像是早上起床忘了梳。他穿衬衫，但衬衫从来不扎进裤子里，走路的时候衣摆会飘。

    周德明很少来数学教研室。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卢老师正在改考卷，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周主任？”

    “卢老师。”

    卢老师站起来。“你找我？”

    “嗯。有空吗？”

    “有。”卢老师把考卷收起来，“什么事？”

    周德明走进来，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数学教研室只有卢老师一个人。其他数学老师都去上课了。桌上堆着一叠考卷，红笔放在旁边。周德明看了一眼考卷。

    “你在改什么？”

    “小考。二年B班的。”卢老师说，“他们考得很差。”

    “多差？”

    卢老师拿起一张。“最高分七十六。最低分二十三。平均五十一。”

    周德明接过考卷。上面是二次函数。他看了一会儿。“他们不念书。”

    “他们不念。”卢老师说，“他们上课睡觉。传纸条。看小说。我在上面讲，他们在下面做别的事。”

    周德明放下考卷。“你想不想让他们念？”

    卢老师看着他。“当然想。但我说不动他们。我太年轻了。他们不怕我。”

    周德明说：“不用怕。让他们做。”

    “做什么？”

    “做考卷。”周德明说，“从下周开始，二年B班和二年A班，各科加一次模拟考。数学是第一科。你出题。”

    卢老师愣了一下。“我出题？”

    “嗯。你出。”

    “多难？”

    周德明说：“难到他们记住。”

    二

    沈墨白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没有敲门。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画纸，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她看到周德明坐在里面，停了一下。

    “周主任？”

    “沈老师。”

    “你在这里干什么？”

    “找卢老师。”

    沈墨白把画纸放在桌上，拿下嘴里的棒棒糖。“讨论考试的事？”

    周德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纪老师说的。”沈墨白说，“她说你要给二年B班来一次学习的苦。A班也要。全校都知道了。”

    “纪云舒告诉你的？”

    “嗯。她中午跟我说的。”沈墨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她看着周德明，又看了看卢老师。“你们继续。我听着。”

    周德明看着她。“你要听什么？”

    “听你怎么整学生。”沈墨白说，“我支持。他们太闲了。”

    周德明没有赶她走。他转回卢老师。“卢老师，数学是第一科。你出题。难度比段考高一点。范围是开学到现在。题量要大。让他们做不完。”

    卢老师拿起笔，在纸上记。“题型呢？”

    “选择、填空、计算。全部都有。”周德明说，“不要出太偏。但要出得细。他们会的，能拿分。他们不会的，一分都拿不到。”

    卢老师点了点头。“好。我出。”

    沈墨白插嘴。“数学出完了，其他的呢？”

    周德明看着她。“你怎么这么关心？”

    “因为我在看。”沈墨白说，“而且我会出题。”

    周德明看着她。“你出什么题？美术？”

    “美术也有理论。色彩学、透视学、美术史。”沈墨白说，“但他们不考美术。所以我帮你们出别的。”

    “出什么？”

    “国文。”沈墨白说，“纪老师教国文。我可以帮她出阅读题。我读很多书。我知道怎么出题。”

    周德明看着她。“你愿意帮忙？”

    “愿意。”沈墨白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整顿学业的时候，不要整得太狠。让他们吃苦，但不要让他们崩溃。”沈墨白说，“我是老师。我也心疼他们。”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好。”

    三

    卢老师翻出一本笔记本，开始列提纲。

    “数学：选择十题，填空十题，计算四题。两节课的时间。满分一百。范围：二次函数、指数、对数、三角函数。”

    周德明说：“计算题出两道基础，两道进阶。基础题他们必须拿分。进阶题他们做不出来。”

    “为什么？”

    “让他们知道，基础的分要拿。进阶的分要拼。”周德明说，“他们现在连基础都不拿。他们不是不会，是不做。”

    卢老师记下来。“好。”

    沈墨白拿出手机，给纪云舒发了一条简讯。“我在数学教研室。周主任在跟卢老师讨论出题。国文我来帮你出。你晚上有空吗？”

    纪云舒回：“有。你来辅导室。”

    沈墨白放下手机。“国文搞定了。”

    周德明看着她。“你出题之前，先跟纪云舒商量。”

    “我知道。”沈墨白说，“我不会乱出。”

    四

    罗世杰来了。

    他站在数学教研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美式。他看了看里面——周德明、卢老师、沈墨白。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纸。

    “你们在开会？”

    周德明抬头。“罗主任。进来。”

    罗世杰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讨论出题的事？”

    “嗯。”

    “英语我来出。”罗世杰说，“我以前在补习班教过英语。我知道怎么出题。”

    周德明看着他。“你出。难度？”

    “比段考高一点。题量大。”罗世杰说，“阅读两篇。克漏字一篇。文法选择十五题。翻译五题。作文一篇。”

    沈墨白看着他。“作文出什么？”

    “出‘我的老师’。”罗世杰说。

    沈墨白笑了。“你让他们写老师？”

    “嗯。让他们写。他们写得好不好，我不在乎。我要他们写。”罗世杰说，“写老师，他们就会想老师。想老师，他们就会想老师为什么整他们。”

    周德明说：“好。英语你出。”

    五

    卢老师抬起头。“物理和化学呢？”

    周德明说：“我去找物理老师和化学老师。他们出。”

    “他们会同意吗？”卢老师问。

    “会。”周德明说，“他们早就想整学生了。他们只是不敢。现在学务处带头，他们敢了。”

    沈墨白说：“政治呢？”

    周德明看着她。“政治谁教？”

    “陈老师。”沈墨白说，“她教二年B班政治。她很年轻。她管不住学生。”

    “我去找她。”周德明说，“政治也要考。出选择题。十题。范围是开学到现在。”

    罗世杰喝了一口咖啡。“全部科目都考？”

    “全部。”周德明说，“国文、数学、英语、政治、物理、化学。六科。一周之内考完。每天考一科。”

    沈墨白算了一下。“六天。他们每天都要考。”

    “嗯。”

    “他们会不会疯？”

    周德明看着她。“他们赌老师的时候，没想过会疯。现在让他们疯。”

    六

    卢老师放下笔。“周主任，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们出这么难的题，他们考不好，会不会怪我们？”

    周德明看着他。“他们会怪。但他们会念书。下次他们就会念。”

    “如果下次他们还是不念呢？”

    “那就再考。”周德明说，“考到他们念为止。”

    卢老师沉默了几秒。“我教书三年。我一直想让他们念。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念。我只会教。教完他们不念。我没有办法。”

    周德明说：“你有办法。你出题。你考他们。你让他们知道不念的后果。”

    卢老师看着他。“周主任，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沈墨白看着周德明。“周主任，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只管迟到。现在你管成绩。”沈墨白说，“你以前站在窗户后面看。现在你走进来。”

    周德明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卢老师，你今晚能出完数学吗？”

    “能。”

    “好。明天给我。我交给纪云舒。下周一开始考。”

    卢老师点头。“好。”

    周德明转身要走。沈墨白叫住他。“周主任。”

    “嗯？”

    “秦教官知道这件事吗？”

    周德明回头。“知道。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配合。”周德明说，“她会管上课秩序。她会登记每次小考成绩。她会盯着他们。”

    沈墨白笑了。“好。那我也配合。”

    七

    那天傍晚，沈墨白去了辅导室。

    纪云舒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改作文。沈墨白坐在她旁边，拿出手机。“国文我来出。”

    “你出什么？”

    “阅读两篇。一篇文言，一篇白话。文言出《论语》选段。白话出一篇现代散文。”沈墨白说，“作文一篇。题目‘我的老师’。”

    纪云舒看着她。“你也让他们写老师？”

    “罗主任出的英语作文也是‘我的老师’。”沈墨白说，“让他们写。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写。”

    纪云舒放下红笔。“沈老师，你以前不管学生成绩的。”

    “我以前不管。但现在我管。”沈墨白说，“因为周主任在管。因为秦教官在管。因为你在管。我在看。我也要管。”

    纪云舒看着她。“你是因为周主任？”

    “我是因为学生。”沈墨白说，“他们太闲了。他们赌老师。他们不念书。他们需要吃苦。”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他们需要吃苦。”

    沈墨白拿起一张纸，开始写提纲。纪云舒看着她。她想起自己刚接二年B班的时候。那时候她只想撑过一个月。现在她想让他们考上大学。她变了。周德明变了。秦雪变了。沈墨白也变了。

    八

    那天晚上，周德明坐在小套房里。

    他拿起手机，给秦雪发了一条简讯。“出题的事安排好了。卢老师出数学。罗主任出英语。沈墨白帮纪云舒出国文。物理和化学我明天去找。政治找陈老师。”

    秦雪回：“好。我明天开始登记小考成绩。每一科都登。”

    “你不用每一科都登。你登数学和英语。其他的交给导师。”

    “好。”秦雪回，“周主任。”

    “嗯？”

    “你今天跟卢老师说话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经过了。我看到你在里面。”

    周德明看着手机。“你看到了？”

    “嗯。你坐在椅子上，在说话。你没有站着。你坐在数学教研室里面。”秦雪回，“你以前不进去的。”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我走进来了。”

    “嗯。你走进来了。”秦雪回，“周主任，你在进步。”

    周德明看着那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还在闪。他闭上眼睛。他想起今天卢老师说的话。“我教书三年。我一直想让他们念。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念。”他知道。他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他知道怎么让学生念。他只是以前不做。现在他做了。

    九

    隔天早上，周德明去找物理老师和化学老师。

    物理老师姓林，五十多岁，在明德教了二十年。他听完周德明的话，沉默了很久。

    “周主任，你终于要整他们了。”

    “不是整。是教。”

    “教也好，整也好。我出题。”林老师说，“物理出计算题。范围是力学。题量要大。他们做不完。”

    周德明说：“好。”

    化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教了十五年。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我出。有机化学。选择题加填空题。范围是开学到现在。”

    “好。”

    周德明走出化学教研室。他站在走廊上。他看着操场。操场上，秦雪站在跑道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她在吹哨子。周德明看着她。他站了四秒。然后他转身走向学务处。

    十

    那天中午，高子杰在教室里宣布了新的消息。

    “周主任要整顿学业。下周开始，六科模拟考。每天一科。”

    阿瘦张大了嘴。“六科？”

    “六科。国文、数学、英语、政治、物理、化学。”

    阿圆拿出笔记本。“这跟我们赌局有关吗？”

    “不知道。但一定有关。”高子杰说，“周主任在报复。”

    方语彤从前面转过头来。“不是报复。是教我们。”

    “教我们？”高子杰看着她，“出这么难的题，是教我们？”

    “卢老师说的。他昨天在办公室说，题目很难。但他也说，基础题我们必须拿分。”方语彤说，“他不是要整死我们。他要我们念书。”

    高子杰沉默了几秒。“那赌局呢？”

    “赌局继续。”方语彤说，“但我们要念书了。”

    林冠宇坐在第一排，听着后面的声音。他翻开数学课本。他想起周德明站在校门口的样子。他握着钥匙，没有抬头。他在学。现在他在教。林冠宇拿起笔，在课本上画了一个重点。他也要念了。

    十一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

    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周主任，沈墨白把国文题目给我了。我看过了。出得很好。”

    周德明回：“那就好。下周一开始。”

    纪云舒又打了一行字。“学生都知道了。他们在念书。”

    周德明回：“那就对了。”

    纪云舒放下手机。她看着那张旧照片。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周主任找卢老师出数学题。沈墨白也在。罗主任出英语。物理林老师出物理。化学王老师出化学。政治陈老师出政治。六科大洗牌。学生开始念书了。周主任走进来了。他在教。”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周德明的钥匙还在抽屉里。秦雪的外套还穿在身上。考卷正在印。学生正在念。学习的苦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