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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陈总工的电话打了过来。
“周总，我和设计部那边沟通了一下。”陈总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认真，“你这个东西，完全是非标件，没有现成图纸。要合规，设计必须找有相应资质的单位出图，我们得委托外协。这部分设计费，得单算。”
“多少？”周开飞问。
“行业惯例，按设备预估造价的百分之十五左右收取。”陈总工报了个数，“当然，这是设计费，不包含在我们后续的设备制造报价里。”
周开飞随手记下，没纠结这个比例，直接问下一个问题：“那整体报价，设备加施工，大概什么范围？”
“初步估算，因为很多细节没定，浮动会比较大。”陈总工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设备主体、特种大门、现场组焊安装、加上土建基础，全包的话，大概在八百到一千两百万这个区间。最终以详细设计后的预算为准。”
“嗯。”周开飞对这个数字幅度有心理准备。一个直径七米、高近四米、带特种密封大门的压力容器，加上定制土建，这个价不夸张。
“周总，我得跟你说明白。”陈总工继续解释，“你这个罐子，本身不需要深冷机组，也不需要复杂的真空系统管路，这部分是省了。但成本大头就在门上。你要能走叉车的大开口，还要保证在深冷工况下的密封性和长期可靠性，这个自动启闭门和密封系统的设计、用料、加工，成本就上去了。可能比一个标准化的中型卧式舱总价都高。”
“我明白。”周开飞回答得很干脆。他知道特殊要求就意味着特殊成本。在非标设备领域，甲方不专业，有些钱该被赚就得被赚，关键在于东西是否做得靠谱。
“陈工，我们合作不是第一次了。”周开飞把话摊开，“你觉得这个项目，你们公司做下来，合理的利润空间该有多少，你可以直接说。我不还这个价。我只有一个要求，报价里的成本，得是实实在在的成本。别用一堆虚高的材料费、加工费来凑利润。我公司现在有财务，有内审，流程比原来规范，成本要是做得太假，后面大家都麻烦。”
电话那头，陈总工似乎笑了笑。
“周总，跟你打交道就是痛快。我也说实话，你这项目在外省，又是完全非标，还得协调外协设计单位，我们这边项目管理、协调沟通的成本不低，还有那么一些不合规风险。最后安装调试阶段，我的技术团队至少得在你那边常驻两个月，这些都是隐形成本。”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这样，综合算下来，我们这边留百分之二十三的毛利。这是包含了我刚才说的所有风险和管理成本的实数。如果过程中没有大的设计变更，价格我尽量按八百多万的方向去控，但一千二百万是上限，超过这个数，任何新增部分我们单独签补充协议，价格另议。你看行不行？”
“行，就按这个思路。”周开飞没犹豫，“你尽快推进设计委托，出详细方案和预算。合同按照预算上限签，最终按实际验收合格结算，多退少补，但变动部分必须有双方签字确认。”
“没问题，周总。那我这边马上启动。”陈总工答应下来，“设计周期大概需要四到六周。这期间，你那边预留位置的地质详细勘察数据，还有厂房具体的标高、轴线尺寸图，得尽快提供给我，设计院要用。”
“好的，我尽快发你。”
周开飞拨通了唐晓雨的电话。
“忙吗？过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半秒，唐晓雨的声音才响起：“什么事，急吗？手头有点事。”
“没事，不急。你忙完过来。”周开飞说完，挂了电话。
大约四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唐晓雨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笔和一份文件。周开飞没在办公桌后坐着，而是站在窗边，见她进来，直接朝门口走去。
“走，带你看个地方。”
唐晓雨把文件和笔顺手放在他桌上，跟了出去。
两人穿过核心区内部走廊，来到那片未被利用的空旷区域，这里的面积接近四百平米，与繁忙的生产区隔绝，地面干净，只有几根承重柱孤零零立着。
周开飞走到靠近他办公室旁的那片区域，站定，用脚点了点光洁的水泥地。
“这儿。之后这里会起来一个罐子，立式的，占地大概五十平米，高三米左右。是下一代处理舱。等它弄好，能直接进叉车，处理又大又厚的工件。现在用的那个卧式的，到时候就当备份。”
唐晓雨目光跟着他脚点的地方，想象了一下，眼睛微微亮了一瞬，但随即闪过一丝疑惑。
核心区里所有跟“核心工艺”直接相关的设备，从前期的调研、定制、到安装调试，乃至日常维护操作，从来都是周开飞独立负责，今天怎么突然带她来看选址，还说得这么具体？
“这次和以前不太一样。”周开飞接着解释，“这东西体积太大，没办法在设备厂完全造好整体运进来。得把材料、部件运到这儿，在现场组装、焊接。还得先往下挖，做专门的基础和防水。”
“到时候，设备厂家会派一个技术团队，加上他们合作的施工队，估计得在咱们厂里扎上两个月。这么多人，在这片核心区域进进出出，动土动工，需要公司层面协调安保、后勤，跟他们对接日常事务。得让你知道，也需要你这边安排人管起来。”
唐晓雨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了。什么时候开始？”
“没那么快。”周开飞说，“设计图纸还在画，估计得一两个月。我们现在的产能，离把现有设备吃满还早，没到立刻就要顶上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偌大的空旷场地，“但未雨绸缪。从设计、制造、运输、现场安装调试，到内部配套工装到位、工艺摸索成熟，最后能稳定投产……我估计，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需要一年以上。周期不短，所以提前动起来，把前期工作铺开。”
“一年以上……”唐晓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跨度，“需要我这边具体做什么？”
“主要是设计前期的场地数据支撑，还有施工队进场后的厂内协调。”
周开飞简要交代了几项具体事务，包括联络勘测、图纸调取、制定施工人员管理规范等。都是外围的、必须通过公司行政体系去落实的琐事。
唐晓雨一一记下，又问清楚了大概的资金预算和审批流程。事情便算交代完了。
正事说完，两人都没立刻离开。
唐晓雨站在空旷的预留区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空旷得有些陌生，但头顶的钢架、脚下的水泥地，又明确无误地属于这座她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厂房。
一种奇异的割裂感涌上来。
周开飞说完那些琐碎安排，也没急着走。
他只是站在那儿，仿佛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计划落定、尘埃未起前这片刻的安宁。
机器的喧嚣被墙壁隔绝，这里只有一片蓄势待发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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