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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页上就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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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早上】

    天刚亮。

    邢氏坐在草铺上,膝上摊着一件衣裳。

    衣裳是青色的,肩膀那儿磨破了。

    她手里拿着针。

    屋里没有点灯。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把针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针眼。

    针眼很小。

    她把线头用指头搓了搓,搓尖了。

    她把线头含进嘴里,用牙咬掉毛。

    然后她把线头往针眼里送。

    送了一次,没进。

    她又送了一次。

    这一次进了。

    她把两股线合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

    结打得很小。

    她开始补。

    针从下面往上扎,穿过布的边,再从上往下扎回去。

    第一针下去,她停了一下,把针脚推了推,让它躺平。

    第二针。

    第三针。

    每一针都跟前一针隔一样的距离。

    她补了十几针,抬起头,看窗外。

    窗外有条狗。

    狗在巷子里走,走过去就不见了。

    她低下头,接着补。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上午】

    邢氏走进绣房。

    绣房里坐着六七个女人,都在绣。

    墙上挂着绣绷,绷上是一块大红缎子,缎子上绣着花。

    沈九娘坐在最里头。

    “邢娘子。”

    “九娘。”

    “要线。”

    “要线。”

    沈九娘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竹筐。

    筐里是一卷一卷的线。

    “什么色。”

    “青的。”

    沈九娘翻了几下,拿出三卷青线。

    “深青,浅青,”她说,“还有一卷是旧的。”

    邢氏拿起来看。

    “这卷旧的。”

    “南边来的。”沈九娘说,“进城的线,就剩这么一卷。”

    “给我。”

    “你要它做什么。”沈九娘说,“这线不匀。”

    “我不用它补外面。”邢氏说,“我用它补里面。”

    “补里面用不着好线。”

    “要。”邢氏说,“里面的线,磨得最厉害。”

    沈九娘看了她一眼。

    “你补的这件衣裳,”她说,“是不是他的。”

    邢氏把线卷收进袖子里。

    “我补的是一件衣裳。”

    沈九娘没有再问。

    “线不用给钱。”她说。

    “给什么。”

    “下回你带一缕你的线来。”沈九娘说,“我想看看你的线是怎么捻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中午】

    邢氏把那件衣裳摊开。

    她量了量肩。

    肩宽是她张开手,从拇指尖到中指尖,差那么一点。

    她量了量袖长。

    袖长是她的小臂,加一只手。

    这些是她自己的尺寸——她跟那个人比过。

    她十三岁跟他成亲。那时候他的肩只有她两个手掌宽。

    后来他长高。她记着。

    每一年她都在心里给他量一次。

    “今年,”她说,“该再宽一点。”

    她把补好的那块布压平。

    压平了,她拿起来看。

    补丁和衣裳的颜色不一样。补丁深,衣裳浅。

    “你看不出来。”她说。

    她把衣裳折起来。

    折的时候她把补丁折在里头。

    她把它搁进一只木匣。

    匣子里还有两件。

    一共三件。

    她把匣子合上,推到墙边。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邢氏站在城墙下。

    她不是来看墙的。她是来走路的。

    她每天傍晚走一趟,从屋走到墙,再从墙走回去。

    她走到墙下,停住。

    墙上有痕。

    她不数。

    她把手放在墙上,摸。

    摸到一道,摸下一道。

    摸到一半,她的手停下。

    “今天摸到的这一道,”她说,“是第三十几道。”

    她把手收回来。

    “不用数。”她说,“摸到哪儿,就是哪儿。”

    有一个兵从城门那边过来。

    “你天天来摸墙。”

    “我走路。”

    “走路摸墙做什么。”

    “路上要有东西摸。”邢氏说,“有东西摸,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那个兵看着她。

    “你走多远。”

    “从家到墙,一共二百七十步。”邢氏说,“我数过。”

    “为什么数。”

    “数着,”她说,“这段路就不长。”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她往南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夜】

    徽宗在案前坐着。

    邢氏进来,手里捧着一件衣裳。

    “父皇。”

    “来了。”

    “衣裳补好了。”

    徽宗把衣裳拿过来,看肩。

    “你补的。”

    “我补的。”

    “针脚比我见过的细。”

    “宫里绣房的针脚更细。”

    “绣房的针脚是给别人看的。”徽宗说,“你这个是给自己穿的。”

    他把衣裳搭在膝上。

    “你补了多少年。”

    “十六年。”

    “十六年。”徽宗说,“你补的衣裳,是谁的。”

    邢氏没有答。

    徽宗也没有再问。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

    他从案下拿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件衣裳的样子。

    “这是我画的。”他说,“我记不住我那件衣裳什么样子了,就画下来。”

    邢氏看着那张画。

    “画得不像。”

    “我知道不像。”徽宗说,“可我画的是我记得的样子。”

    他把纸收起来。

    “记不住,就画。画下来,就是记。”

    邢氏站着。

    “父皇。”

    “嗯。”

    “我记不住他什么样子了。”她说。

    徽宗抬起头。

    “我每天早上起来,”邢氏说,“先想他的脸。想一天想不起来,我就补衣裳。补着补着,那件衣裳就成了他的脸。”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深夜】

    邢氏躺下。

    她咳嗽。

    咳了三声,停了。

    她坐起来,喝了一口水。

    她重新躺下。

    窗纸上有月光。

    她把手伸到墙边,摸那只木匣。

    摸到了,她把手放上去。

    “三件。”她说。

    她把手收回来。

    “够了。”

    她闭上眼。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邢氏又来了绣房。

    她把一缕线搁在案上。

    “你要的线。”

    沈九娘把那缕线拿起来看。

    “这线是你自己捻的?”

    “自己捻的。”

    “用的是什么。”

    “旧衣裳拆的。”邢氏说,“拆下来的布,撕成条,搓成线。”

    沈九娘把线在手里拉了拉。

    “拉不断。”

    “拉不断。”邢氏说,“我搓的时候,三股绞在一起。”

    “你这个手法,”沈九娘说,“是南边的。”

    “是。”

    “北边的人搓线,两股。”

    “南边三股。”

    沈九娘把线搁下。

    “城里会搓三股线的人,”她说,“我这儿有册子。”

    “什么册子。”

    “绣房的名册。”沈九娘说,“谁绣什么活,谁捻什么线,都记着。”

    邢氏看着那本册子。

    “上头有我的名字吗。”

    “有。”

    “谁写的。”

    “我写的。”

    “我名字写在哪一页。”

    沈九娘把册子翻开。

    她翻到一页,指给邢氏看。

    “这一页。”

    邢氏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这个字,”她说,“写得比我好。”

    “我照着你的名写的。”沈九娘说,“你自己写一个,我看看。”

    邢氏摇头。

    “我不写。”

    “为什么不写。”

    “我写了,”邢氏说,“你就知道我的字什么样了。”

    沈九娘把册子合上。

    “你的字什么样,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邢氏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

    韦氏在门口坐着,择菜。

    邢氏从巷子那头过来。

    “婆婆。”

    “坐。”

    邢氏在门槛上坐下。

    两个人一个择菜,一个空着手。

    “今天绣房的人跟我说,”邢氏说,“名册上写着我的名字。”

    “那好。”

    “写着我名字的那一页,”邢氏说,“是绣房的册子。”

    韦氏把一根老叶子掐掉。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邢氏说,“我要是死了,那本册子上还有我的名字。”

    韦氏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到这个。”

    “我咳了半个月了。”邢氏说。

    韦氏看着她。

    “咳半个月,不好。”

    “不好。”

    韦氏把菜搁下。

    “你吃药没有。”

    “药是按册发的。”邢氏说,“册上有病,才发药。”

    “你在册上。”

    “我在册上。”邢氏说,“可册上写的是‘咳’。”

    “咳就是病。”

    “医官说,”邢氏说,“咳不算病。”

    韦氏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接着择菜。

    “你要是死在这儿,”她说,“你那个名册,谁收。”

    “没人收。”邢氏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夜】

    邢氏把木匣打开。

    三件衣裳。

    她把最上头那件拿出来。

    这一件是最早补的,补丁已经磨平了。

    她把它摊在膝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剪子。

    剪子很小,是剪线头的。

    她用剪子把补丁的线一根一根挑开。

    挑一根,抽一根。

    挑到一半,她的手停下。

    “改什么。”她说。

    她把剪子放下。

    “改了他也穿不上。”

    她把那件衣裳折好,放回匣子。

    她把匣子盖上。

    “就照原样,”她说,“再补三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第二天 · 早上】

    天亮了。

    韦氏提着一只桶从巷子那头过来。

    她走到邢氏的门口。

    门关着。

    她敲了两下。

    里头没有声音。

    她又敲。

    “邢娘子。”

    里头有声音,很轻。

    “在。”

    “天亮了,你怎么不出门。”

    “今天不出。”

    韦氏的手停在门上。

    “你病了。”

    “我歇一天。”

    韦氏在门口站着。

    “我给你端水来。”

    “不用。”

    韦氏没有走。

    “邢娘子。”她说,“你把手伸到门缝底下,我看看。”

    门里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门缝底下伸出来。

    手指是黄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中午】

    赵桓在叠被子。

    有人敲门。

    “进。”

    是那个姓赵的中年人。

    “官家。”

    “什么事。”

    “邢娘子今天没出门。”

    赵桓的手停了一下。

    “她每天出门。”

    “每天出门。”那个人说,“今天没出。”

    赵桓把被子搁下。

    “你怎么知道。”

    “我住她隔壁。”

    赵桓在炕边坐下。

    “她昨天还去看墙。”

    “昨天去了。”那个人说,“今天没去。”

    赵桓看着门口。

    “你去看看她。”

    “我去过了。”那个人说,“门关着。”

    赵桓站起来,又坐下。

    “她不让进。”

    “她不让进。”

    赵桓把手放在膝上。

    “那就别进。”他说。

    “官家,你不去看看。”

    “我不去。”赵桓说,“她这个人,不想让人看见她那样。”

    那个人站着。

    “那我做什么。”

    “你去绣房说一声。”赵桓说,“跟九娘说,她今天没去。”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洗衣院 · 第二天 · 中午】

    韦氏把那件灰褂子泡进缸里。

    褂子是她自己的,手肘上那个洞还没有补。

    她把褂子翻过来,里子朝上,搁在搓板上。

    “这是谁的。”一个年轻女人问。

    “我的。”

    “你自己的,你补它做什么。”年轻女人说,“破了就破了。”

    “破了也穿。”

    年轻女人蹲在缸边,看她搓。

    “你家里有人补衣裳?”

    韦氏的手没有停。

    “有。”

    “谁。”

    “一个媳妇。”

    “她手好吗。”

    “好。”韦氏说,“她补的衣裳,你翻过来看,看不见线头。”

    “那你怎么不叫她补。”

    韦氏把褂子提起来,拧。

    “她不在了。”

    年轻女人没有再问。

    她把手里那件衣裳抖开,搭到绳上去。

    绳上已经挂了三件。

    韦氏把自己的褂子搭在最边上。

    搭完,她往南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接着搓下一件。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下午】

    姓赵的中年人来了绣房。

    “九娘。”

    “什么事。”

    “邢娘子今天没来。”

    “我知道。”

    “官家让我来说一声。”

    沈九娘把针搁下。

    “他知道了。”

    “知道了。”

    那个人站着,看了看屋里那些绣绷。

    “他让我顺便问一句,”他说,“你册子上,有邢娘子的名字没有。”

    “有。”

    “在哪一本上。”

    沈九娘从架子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粗纸的,线装的,边上磨毛了。

    “这一本。”

    “这一本是哪一年的。”

    “绍兴元年起的。”沈九娘说,“四年一本。”

    “四年一本,那今年该换新的了。”

    “该换了。”

    “换了以后,旧的呢。”

    “旧的交上去。”沈九娘说,“交上去的册子,我这儿留一份抄的。”

    那个人看着那本册子。

    “抄一份做什么。”

    “发料要对名字。”沈九娘说,“一匹布给谁,半卷线给谁,都要对着名字点。册子不在手里,我点不了。”

    “上头要的是新的。”

    “上头要的是新的。”沈九娘说,“上头要一本新的,不是要一本全的。”

    那个人没听懂,也没再问。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你抄的那一份,”他说,“一样厚吗。”

    “一样厚。”沈九娘说,“字数一样,纸薄一点。”

    “为什么纸薄一点。”

    “抄的东西,没人细看。”沈九娘说,“细看,就不叫抄了。”

    那个人走了。

    沈九娘坐着,手里拿着针,没有绣。

    天黑的时候,她把册子用一块布包上,出了绣房。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第二天 · 傍晚】

    韦氏又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件旧褂子,灰的,手肘上有个洞。

    门还关着。

    她在门口站着。

    站了一会儿,她把那件褂子叠好,搁在门槛外头。

    “我给你搁在手边。”她说。

    门里没有声音。

    “你早上没开门,我看见了。”

    她把手按在门板上。

    “你不想叫人看,我不看。”

    她站直了。

    “我这件褂子旧。”她说,“你补得好。你要是腾出手,就补一件。”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

    韦氏转身往巷子那头走。

    走了七八步,她站住。

    门里传出一点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咳了半声,把那半声咽回去了。

    韦氏没有回头。

    她在巷子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那件褂子留在门槛外头。

    一直到天黑,没有人把它拿进去。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第二天 · 夜】

    城墙下没有人。

    赵桓提着一盏小灯,走过来。

    他走到墙根,把灯放在地上。

    灯光往上照,照出几尺高的一片。

    那一片里有一排痕。

    他蹲下去。

    他伸出右手,按在最底下那一道上。

    一道。

    他往上挪一指头,又一道。

    他往上数。

    数到去年那一道,他停了一下。

    那一道比前头的浅。

    “去年这一道,”他说,“刻的时候,我在。”

    他继续往上数。

    上头是新刻的,边上有白碴。

    他数完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小刀,没有鞘。

    他在墙上找了个地方。

    他刻了一道。

    刻得很浅。

    刻完,他把刀收起来。

    李成从城门那边走过来,手里也提着灯。

    “官家。”

    “嗯。”

    “我刚才看见这儿有灯。”

    “我刻东西。”

    李成走近,看墙上。

    “刻了一道。”

    “刻了一道。”

    “这一道算年?”

    “不算年。”

    李成看着那一道。

    “那算什么。”

    赵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一个人。”

    李成的灯举在那儿,没有动。

    “官家,”他说,“是谁。”

    赵桓拿起地上那盏灯。

    “你不用知道。”

    “我在这儿看墙。”李成说,“墙上多一道,我就得知道这道是谁的。”

    赵桓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

    “是我屋里的人。”

    李成想了想。

    “邢娘子。”

    “她今天没出门。”

    “我知道。”赵桓说。

    “她明天就出门了。”

    赵桓提着灯往前走。

    “她不出了。”他说。

    李成的灯在后头亮着。

    “官家,”李成喊了一声,“那这道痕,明天要不要往深里刻。”

    赵桓没有回头。

    “浅着。”他说。

    “浅着,明年就看不出来了。”

    “看不出来就没刻过。”

    赵桓的灯往前走,走到巷口,拐弯不见了。

    李成站在墙下,把灯举高。

    他找那一道浅痕,找了很久。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深夜】

    屋里点着灯。

    这屋里十六年没有点过灯。

    灯是很小的一盏,灯芯只剩豆大。

    灯放在案子角上,离沈九娘的手近,离邢氏的脸远。

    “你点了灯。”邢氏说。

    “要看字。”

    “字我认得。”

    “册子是抄的,字小。”沈九娘说,“你眼睛不能费。”

    邢氏坐在草铺上,背靠着墙。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背是黄的。

    沈九娘把布解开,把册子摊在案上。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停住。

    “这一行。”

    邢氏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一行上写着三个字。

    “这个字,”邢氏说,“是照我的名写的。”

    “是。”

    “我上回说不写,你就照原本抄了。”

    “照原本抄。”

    邢氏伸出手,用指头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按完,她把指头收回去。

    “九娘。”

    “嗯。”

    “这本册子,明年换新的。”

    “换。”

    “换的时候,”邢氏说,“抄册子的人还照这本抄。”

    “照这本抄。”

    “那我的名字还在。”

    沈九娘没有答。

    “你说,还在不在。”

    “在。”沈九娘说,“这本上头有的,新本上头照抄。”

    邢氏往后靠回墙上。

    “那就好。”

    她看着那盏灯。

    “可我要是想让它写在别处呢。”

    “写在哪儿。”

    “第一页。”

    沈九娘的手在册子上停住。

    “第一页上头,”她说,“写着三个名字。”

    “哪三个。”

    “两个官家。”沈九娘说,“还有一个管门的。”

    “管门的也在第一页。”

    “他在。”沈九娘说,“他管门。门还在,他就在。”

    邢氏看着那盏灯。

    “我是第四行。”

    “你不是第四行,你在中间。”

    “第一页上头,有四行没有。”

    “没有。”沈九娘说,“第一页上,就三行。”

    邢氏不说话了。

    她把头靠在墙上。

    窗纸上有风,灯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九娘。”

    “嗯。”

    “你把册子翻到第一页。”

    沈九娘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很空。

    三个名字,一行一个,下头空着一大片。

    “下头这块空,”邢氏说,“能写几行。”

    “能写七行。”

    邢氏伸出手。

    她的手停在第一页那片空上,没有碰着纸。

    “那你就先别写。”

    “不写。”

    “空着。”邢氏说,“你们先空着。”

    “空着做什么。”

    邢氏把手收回来,放回膝上。

    “空着,”她说,“我还能想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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