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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上午】
沈九娘一进绣房就看墙上那根挂线的钉子。
邢氏那缕线还挂在上头。
“她今天又没来。”
“没来。”一个小绣娘说,“昨天没来,今天没来。”
沈九娘把自己那卷线收到筐里。
她从筐底翻出一卷浅青。
“这卷给她留着。”
“她不来。”
“不来也留着。”
沈九娘坐下绣了一会儿。
绣到日头偏西,她把针插在线团上,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中午】
门是虚掩的。
沈九娘推门进去。
屋里有一股药味,很淡。
邢氏躺在草铺上,盖着一件旧褂子。
她睁着眼,看房梁。
“我来了。”
“听见了。”
“你走着来的。”
“我走路的声音,你跟别人不一样。”邢氏说,“你脚步轻,可你到了门口要停一下。”
“我每次都停。”
“你停一下,是怕我睡着。”
沈九娘在草铺边坐下。
她把那卷浅青线搁在邢氏手边。
“你的线,我给你带来了。”
邢氏的手动了动,摸到那卷线。
“不用了。”
“留着。”
“留着也是放着。”
沈九娘把她的手拿起来,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也是黄的。
“你手黄。”
“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黄的。”
“上个月。”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邢氏说,“就要写上去。”
沈九娘把她的手放回去,放平。
“匣子里的衣裳,”邢氏说,“你看过没有。”
“没有。”
“三件。”邢氏说,“都是青的。”
“都是青的。”
“你帮我记着。”邢氏说,“补丁在里头。”
“记着。”
“不要翻出来。”邢氏说,“翻出来,颜色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补的。”
“我知道。”
邢氏闭上眼。
“九娘。”
“嗯。”
“你说他穿不穿得上。”
沈九娘看着她的脸。
“穿得上。”
“他肩宽。”
“你补的时候不是留了。”
“我留了。”邢氏说,“我留了这么一点。”
她伸出手,张开五个指头,又合上。
“这么一点。”
她的手落回草铺上。
窗纸上有光,慢慢往东偏。
沈九娘坐着,没有走。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夜】
天黑透了。
沈九娘把灯放在案子角上,没有点。
“点上。”邢氏说。
“你要看什么。”
“我不看。”
“那就点上。”
“点上,”邢氏说,“我就要看。”
沈九娘坐在黑暗里。
“九娘。”
“嗯。”
“你今天不用回去。”
“我不回去。”
“你家里。”
“家里没等我的人。”
邢氏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我嫁他那年十三岁。”
“你说过。”
“我不是要说这个。”邢氏说,“我是说,我那年学补衣裳。”
“嗯。”
“我妈教我,针从底下往上,别从上面下来。”邢氏说,“从上面下来,布会抽。”
“我知道。”
“我这十六年,都是从底下往上的。”
她的手在草铺上动了一下。
“你摸摸。”
沈九娘摸过去,摸到她的手。
“手是热的。”
“我手一直是热的。”邢氏说,“身上冷。”
沈九娘把她的手握住。
握了一会儿,那只手松了。
沈九娘没有点灯。
她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窗纸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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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第二天 · 早上】
韦氏提着一只桶从巷子那头过来。
她走到邢氏门口,看见门开着。
沈九娘坐在门槛上。
“她。”
“夜里。”
韦氏把桶放在地上。
她往里头看了一眼。
“你给她盖上没有。”
“盖了。”
“盖的哪一件。”
“里头那个匣子里的。”
韦氏点头。
“那件好。”
她提起桶,又放下。
“我去说一声。”
“跟谁说。”
“跟官家说一声。”
“说什么。”
韦氏想了想。
“说这个月,死了三个。”
**
官上的人来得很快。
两个人,一个拿着册子,一个拿着笔。
拿笔的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叫什么。”
“邢氏。”
拿册子的人翻页。
翻到一行,指头按着。
“邢氏。”他念,“病,咳。”
“不止咳。”
“册上写的是咳。”
“咳了半个月。”沈九娘说,“后来是黄。”
拿笔的人看着册子。
“黄什么。”
“手黄,脸黄。”
拿笔的人没有写。
“册上没有黄。”
“那你写上去。”
“写不上去。”拿笔的人说,“册上是按病分的。咳、寒、痢、伤,一共四样。”
“黄不在四样里。”
“不在。”
“那她算什么。”
拿笔的人合上册子。
“不算。”
他往巷口走。
沈九娘跟了两步。
“册子上她那一行也不划。”
那个人回过头。
“不划。”他说,“划一行要报一回。她这个,不用报。”
沈九娘站在巷子中间。
“那她是不是死了。”
那个人已经走到巷口。
“册上写着咳。”他说,“咳不算病。”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第二天 · 中午】
来了两个人收东西。
一个背着一只筐,一个拿着册子。
屋里已经空了。
草铺上只剩席,席上摆着一只碗。
墙角是那只木匣。
拿册子的人在门口站着,念。
“席一。”
背筐的人把席卷起来,塞进筐里。
“碗一。”
碗进了筐。
“匣一。”
背筐的人走到墙角,把匣子搬起来。
匣子是空的。
他掂了掂。
“空的。”
“空的也收。”拿册子的说,“册上写的是匣一,不是匣里的东西。”
他把册子往前翻一页,念。
“衣裳三件。”
背筐的人回头看屋里。
“衣裳呢。”
沈九娘站在门外。
“衣裳不是她的。”
“册上写是她的。”
“册上写错了。”
拿册子的人把册子合上。
“册上的字不是我写的。”他说,“我只管照册收。”
“那三件衣裳是别人的。”沈九娘说,“衣服的主人还在城里。”
“在城里就写他名字上。”
“他的名字不能写。”
拿册子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不能写,就是没有。”
他往屋里走了一步。
“衣裳在哪儿。”
沈九娘没有说话。
“你说不出在哪儿,”拿册子的说,“我就当你收了。”
“我收了。”沈九娘说。
背筐的人把匣子放进筐里,匣子压在那只碗上。
“她屋里就这些。”
“就这些。”
拿册子的人翻开册子,在那一页最下头画了一道。
画完,他把笔收进袖子里。
“画了一道,这一户就算完了。”
两个人往巷子外走。
背筐的人经过沈九娘身边的时候,筐上的匣子晃了一下,匣盖张开了半寸。
他伸手把盖按回去。
“这匣子是空的。”
“空的。”沈九娘说。
“她箱子里一件东西都没有。”
“有一件。”沈九娘说,“衣裳。”
“衣裳你说不出在哪儿。”
“我说不出。”沈九娘说,“可衣裳是青的。三件都是青的。补丁在里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傍晚】
赵桓来了。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没有先进。
屋里已经被人收拾过。
草铺上没有铺盖,只留一层席。
案子擦过了。
墙角那只木匣还在。
他走进去,在案子边坐下。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匣子拉过来。
匣子没有锁。
他掀开盖子。
三件衣裳。
叠得很齐。
第一件的袖子折在上头,压得平平的。
他把第一件拿出来,摊在膝上。
青色的。
肩膀那儿有一块补丁。
他拿起来,对着窗口看。
补丁是深青,衣裳是浅青。中间有一道线,线的颜色跟两边都不一样。
他把衣裳翻过来。
里子是白的。
他找那道针脚。
针脚从底下往上走,一针挨一针。
他顺着针脚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衣裳翻回正面。
补丁又藏到里头去了。
他又把第二件拿出来。
第二件的补丁在下摆,很大一块。
他照刚才那样翻过来看,再翻回去。
第三件他没有拿出来。
他把手搁在匣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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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夜】
徽宗在案前坐着,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画的是一件衣裳的样子。
赵桓进来,包袱捧在手上。
“父皇。”
“拿来。”
赵桓把包袱搁在案上,解开。
三件衣裳。
徽宗没有动。
“你翻过来看过没有。”
“看了。”
“针脚怎么样。”
“从底下往上。”
徽宗点头。
“她跟我说过。”他说,“她妈教她的。”
他伸手摸了第一件。
“你穿上。”
“什么。”
“穿上。”徽宗说,“她是量着你的身子补的。你不穿,这衣裳就白补了。”
赵桓站着。
他把外头的衣裳解开,脱下来,搁在凳上。
他拿起那件青的。
袖子穿进去,肩膀先卡了一下。
他往上一送。
穿上了。
肩那儿正好。
袖子长了一点。
“长一点。”赵桓说。
“长一点好。”徽宗说,“长一点,明年还能穿。”
赵桓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父皇。”
“嗯。”
“她不在了。”
徽宗看着那张画。
“我知道。”
他把那张画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
“你穿着的这一件,”他说,“别脱。”
“睡也穿。”
“睡也穿。”徽宗说,“穿烂了,就补。”
“没有人补了。”
徽宗把折好的纸压在案角。
“拿来我补。”他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夜】
赵桓没有脱那件衣裳。
灯已经灭了。
他躺在炕上,把手搭在肩上。
肩上是那块补丁。
他摸到一道针脚。
一道。
他往上摸,又一道。
他数。
数到十几,他忘了。
他把手收回去,从头再摸。
又数。
数到二十几,他停了一下。
“刚才到哪儿了。”
屋里没有人答。
他又摸回去,从第一道重新数。
数到三十几,他又忘了。
他把手从肩上拿下来。
“不数了。”
他躺了一会儿。
屋里很黑。
他翻了个身,脸朝外。
他又把手放回肩上。
“再数一遍。”
手在补丁上慢慢地走。
一针。
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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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上午】
来的是一个上京的官,带着两个随员。
他进绣房,先看墙上。
“墙上挂的是什么。”
“线。”
“谁的线。”
“一个绣娘的。”沈九娘说,“人不在了。”
那个官看了那缕线一眼。
“不在了就把线收了。”
“是。”
“你们这屋里,”他说,“有外头来的线没有。”
沈九娘站着。
“什么算外头来的。”
“南边来的。”那个官说,“丝不一样。南边的丝细,捻三股;北边的粗,捻两股。”
“有。”
“拿出来。”
沈九娘从架子底下拖出一只筐。
筐里三卷青线。
最上头那一卷最旧。
“就这三卷。”
那个官拿起来,一卷一卷看。
他把第一卷凑到窗光下看。
“这一卷用过。”
“用过。”
“用在哪儿。”
“补过一件衣裳。”沈九娘说,“衣裳在囚院。”
“衣裳要不要收。”
“衣裳是穿的。”沈九娘说,“收了,人没得穿。”
那个官把三卷线搁进随员手里的一只木匣。
“登记。”
随员打开册子,写:南线三卷,不合用,收。
“你们绣房的名册呢。”
“在架子上。”
“拿出来我看看。”
沈九娘把那本册子取下来,搁在案上。
那个官翻了两页。
“字谁写的。”
“我写的。”
“你照着别的册子抄的。”
“照着抄的。”
“那后头的呢。”
“后头的也是照前头的抄。”
那个官把册子合上。
“抄的东西,”他说,“别自己添。”
他把册子推回案角。
“上头有令。”他说,“写字的,画画儿的,都要集中。一件也不能少。”
“线也算。”
“线不算。”那个官说,“线是用的,不是看的。”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可你这三卷线,是从南边来的。”
“是。”
“南边来的东西,”他说,“都是看的。”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 · 五国城 · 囚院 · 上午】
赵桓在院里走。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
衣裳的肩上有块补丁,补得平。
院里两个兵在扫雪。
前几天的雪化了一半,剩下的被扫成两堆。
赵桓从他们面前过去。
一个兵停了扫帚。
“官家。”
“嗯。”
“你这件衣裳是新的。”
“旧的。”
“看着新。”
“补过的。”赵桓说,“补过的衣裳看着新。”
那个兵看了一眼肩上那块补丁。
“补得平。”
“平。”
“谁补的。”
赵桓走了两步。
“一个不在了的人。”
那个兵把扫帚立起来。
“她的手好。”
“好。”
兵没有再问,接着扫雪。
赵桓走到院子那头,又走回来。
他走到那个兵跟前。
“你刚才怎么知道它是补的。”
“我看你的肩。”那个兵说,“你这件衣裳,肩膀那一块的颜色,跟袖子不一样。”
“深。”
“深。”那个兵说,“补的布是新的,新布深。”
赵桓低头看自己的肩。
“你不看补丁,看颜色。”
“补丁在里头。”那个兵说,“我在外头,看不见补丁。我只看得见颜色。”
他把扫帚扛到肩上。
“一件衣裳补过没有,不用翻里头。”他说,“看外头就看得出来。补过的地方,颜色总是不一样。”
赵桓站在院子里。
“补过的地方,颜色总是不一样。”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接着走。
走了一圈,他回屋。
进屋之前,他把手放在肩上,按了一下。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 · 五国城 · 册房 · 下午】
册房是一间小屋,靠墙摆着三张长案。
案上摊着册子。
一本旧的,摊开;一本新的,空白。
抄册子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
他抄得很慢。
他抄一行,抬头看一眼旧的,再低头写新的。
他抄的是“名、籍、病”三样。
每抄完一页,他就把新的那页揭起来,对着窗口看一眼,看纸有没有洇。
管册的坐在边上,手里一串铜钱,一个一个地数。
“抄到哪儿了。”
“第四十三页。”
“这一页上头有几个划的。”
“三个。”
“划的要抄吗。”
“要抄。”年轻人说,“划的抄上去,也要划。”
“划的人写什么。”
“写‘销’。”
“销”字很小。
年轻人抄到那三个划过的名字,一个一个,在下头写了一个小小的“销”。
“这个月死了几个。”
“册上是三个。”
“三个都销了。”
“销了。”
管册的把铜钱串起来,绕在手上。
“上头前几日来信,”他说,“说新册子交上去,要一本干净的。”
“干净的。”
“上头看的是新的那本。”管册的说,“划得太多,上头看着不好。”
年轻人停了停笔。
“那划的还抄不抄。”
“抄。”管册的说,“抄了再划。”
年轻人低头接着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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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 · 五国城 · 册房 · 傍晚】
新册抄完了。
年轻人把新册捧到案上,摊开。
第一页。
三个名字,一行一个。
底下空着。
管册的走过来,低头看。
“这一页下头怎么不写。”
“前头就这么留的。”年轻人说,“旧册上头,也是这么留的。”
“旧册是旧的。”管册的说,“新的上头,空着一大片,不好看。”
他伸手把笔拿过来。
“上头看了会说我们偷懒。”
他在第一页第四行上,写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邢”字。
写完,他直起腰,看了看。
“行。”
年轻人盯着那个字看。
“这个人,”他说,“册上有。”
“有。”
“那为什么又写在上头。”
“上头这一页,是给人看的。”管册的说,“不是给人查的。”
他把册子合上。
年轻人看了一眼那一页。
“这一个是谁。”
“不管是谁。”管册的说,“上头空着不好看。”
年轻人把册子用布包上。
“他叫什么。”
“你是抄册的。”管册的说,“你抄了四十三页,你没记住他叫什么?”
“他不在前四十三页。”
“那就不记。”
年轻人把布的四角束起来。
束到最后一个角,他停了一下。
“这册子上头,”他说,“写的是一个死了的人。”
管册的把铜钱收进袖子里。
“册子上头,”他说,“写的是字。”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 · 五国城 · 囚院 · 傍晚】
新册交上去了。
报册的人从册房回来,路过囚院。
赵桓在门口坐着,穿着那件青衣裳。
“官家。”
“册子交了。”
“交了。”
“拿过来我看。”
报册的人站着。
“册子交上去了。”
“上头那一本呢。”
“上头那一本是新的。”报册的人说,“旧的我这儿有一份抄的。”
他把抄的那一本递过去。
赵桓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三个名字。
他往下看。
第四行上,有一个字。
“这一个是谁写的。”
“管册的。”
“什么时候写的。”
“昨儿。”
“他写这个做什么。”
报册的人想了想。
“他说上头空着不好看。”
赵桓看着那个字。
“空着不好看。”
他把册子合上。
“她不是管门的。”
“不是。”
“她也不是官家。”
“不是。”
“上头写她是什么。”
“上头没写她是什么。”报册的人说,“册上的字样,就四样:名、籍、病、销。”
“那第一页呢。”
“第一页不算册。”报册的人说,“第一页是给人看的。”
赵桓把册子搁在膝上。
“你拿笔来。”
报册的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杆,是空的,笔头在怀里。
他把笔装起来,蘸了蘸唾沫。
“写什么。”
“皇后邢氏。”
报册的人的笔停在纸上面。
“上头不写这个。”
“上头不写,你写。”
“写了,我要报。”
“那你就报。”
报册的人站着,笔还在手里。
“报上去,我这一份抄的就要收。”
赵桓没有再说话。
天边的光从灰变黑。
报册的人把笔收起来,笔头揣回怀里。
“官家,”他说,“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
赵桓坐着,把册子翻回第一页。
那上头还是四个字。
第一行一个,第二行一个,第三行一个。
第四行一个。
“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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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四月 · 五国城 · 囚院 · 夜】
赵桓把那件青衣裳的扣子解开,又扣上。
扣上,又解开。
他把手按在肩上那块补丁上。
“你补的时候,”他说,“量的是我的肩。”
他坐着,屋里很黑。
“你量的时候,没量这一页。”
他把册子搁到炕边。
“这一页上头,写不下你。”
他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的手还按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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