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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穗子把陆沉叫去了。
叫去的地方是她的屋子。
屋子里堆着册子。
三年的册子,摞起来有一人高。
穗子从桌上拿起一本来,递给陆沉。
"这是你们路上要用的。"
陆沉接过来。
册子是手缝的。
封皮是旧帆布,里头的纸是旧账本拆开的,正反两面都能写。
缝线很密。
陆沉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头画了四栏。
是穗子用尺子打出来的。
第一栏:地方。
第二栏:数。
第三栏:怎么数出来的。
第四栏:谁记的。
陆沉问:
"第三栏什么意思。"
"你数出来一百个人,得写清楚这一百是怎么来的。"
穗子说:
"是点人头点出来的,还是人家自己报的。"
她说:
"是自己报的,就要写谁报的。"
陆沉说:
"为什么要写谁报的。"
"因为报的数会错。"
穗子说:
"错了要能查到是谁。"
她说:
"查到不是要办他。"
她说:
"是要知道他为什么报错。"
陆沉点了点头。
他往后翻。
册子一共一百二十页。
一页能记十个地方。
一百二十页,能记一千二百个地方。
陆沉抬起头。
"一千二百个地方。"
穗子说:
"用不完。"
"你怎么知道用不完。"
"因为你要是能走完一千二百个地方。"
她说:
"那就不用数了。"
陆沉没听懂。
穗子也没解释。
她把册子拿回来,摊在桌上。
"规矩。"
"你说。"
"三条。"
穗子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条:只数活人。"
陆沉说:
"什么叫活人。"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麻烦。"
穗子说:
"这个不归我定。"
她说:
"归林晚定。"
她说:
"林晚说谁是活的,谁就是活的。"
陆沉说:
"那要是林晚不在跟前呢。"
"那就等她来。"
穗子说:
"宁可多等一天,不许先记上。"
她说:
"记上了就划不掉。"
她说:
"册子上划掉一个,比空着一个难看。"
陆沉说:
"记住了。"
穗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数的人不算自己。"
陆沉愣了一下。
"我们四个不算?"
"不算。"
"为什么不算。"
穗子抬起头。
"因为你们是在数。"
她说:
"不是在剩。"
陆沉说:
"这话我得想一想。"
"你路上慢慢想。"
她说:
"反正你们四个不许往册子上写自己的名字。"
她说:
"你们要是死了——"
她停了一下。
"我要说这个吗。"
"说。"
她说:
"你们要是死在路上。"
她说:
"回来的人替你们写。"
"写在哪儿。"
"写在你死的那一个地方那一栏的下头。"
她说:
"写一行小字。"
她说:
【数到此地者,姓甚名谁,卒于何日。】
陆沉说:
"那不就写上自己了吗。"
"那是别人写的。"
穗子说:
"自己写自己,叫自添。"
她说:
"别人写你,叫代收。"
她说:
"代收是邮路上的规矩。"
陆沉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代收。
穗子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数完要问名字。"
陆沉说:
"问名字干什么。"
"因为数是为了记住。"
穗子说:
"你要是只记一个数,不记名字。"
她说:
"过三年你翻开册子,看见一百。"
她说:
"一百是谁,你不知道。"
她说:
"那就和没数一样。"
陆沉说:
"这一条有来历。"
"有。"
穗子说:
"三年前立的第十四条:以事代名。"
她说:
"死的人不留名字,留他做的事。"
她说:
"这一条三年里没有破过例。"
她说:
"底下上来的那个人,登记的时候不肯说名字。"
"我听说过了。"
"他姓周。"
穗子说:
"登记的人问他,你干过什么。"
她说:
"他抬起手,比了两下。"
她说:
"登记的人在册子上写了四个字。"
她说:
【敲两下的。】
陆沉低下头。
"这一条我懂了。"
"你不懂。"
穗子说:
"你把册子翻到最后三页。"
陆沉往后翻。
最后三页是空的。
空页上头只印了一行小字:
【不肯说名字者,记其事。】
【不肯说事者,记其状。】
【二者皆不肯者,记其一立。】
陆沉看完了。
他抬起头。
"'记其一立'是什么意思。"
穗子说:
"他不肯说名字,也不肯说他干过什么。"
她说:
"你就记他站在那儿的样子。"
陆沉说:
"那怎么记。"
"你就写:此人立于某处,面朝某方,穿什么,多大年纪。"
穗子说:
"三年以前我立这一条的时候,有人笑我。"
她说:
"笑我说这有什么用。"
她说:
"我告诉他们。"
她说:
"一个人站在那儿,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说: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事。"
陆沉把册子合上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要是数到一个人。"
陆沉说:
"他不肯让我数。"
他说:
"怎么办。"
穗子看着他。
她看了一会儿。
"这一条我没立。"
"为什么没立。"
"因为我不知道。"
穗子说:
"三年前我立这三条的时候,我坐在磐石的屋子里。"
她说: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写上了。"
她说:
"想不到的,我没法写。"
她说:
"你要是碰上了,你自己拿主意。"
她说:
"拿完主意回来告诉我。"
她说:
"我把你那一条补上。"
陆沉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十九岁,很瘦,怀里抱着一本册子。
是阿禾。
阿禾是穗子的徒弟。
她跟着穗子记了两年账。
陆沉问: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阿禾说:
"从第一条站到第三条。"
"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陆沉说:
"有什么要问的。"
阿禾抬起头。
"有。"
"你说。"
"数出来的那些数。"
"那些数怎么了。"
"要不要加起来。"
陆沉说:
"要。"
"加起来以后呢。"
"加起来以后就是第十一封的答案。"
阿禾低下头。
她想了很久。
"师父。"
穗子说:
"嗯。"
"要是加起来是一个很难看的数呢。"
屋子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把桌上的纸吹起来一角。
穗子伸手把纸压住。
她说:
"难看也得写。"
阿禾说:
"多难看都得写?"
"多难看都得写。"
穗子说:
"你要是挑好看的记。"
她说:
"那本册子就不是账了。"
她说:
"那是话本。"
阿禾点了点头。
她把怀里的册子抱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林晚来了一趟。
她是磐石的大夫。
她进门就说了一句话。
"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听说'谁是活的'归我定。"
陆沉说:
"是。"
林晚在凳子上坐下了。
她坐下去以后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
"我得先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没法子定。"
林晚说:
"有气的,我摸得出来。"
她说:
"认得出人的,我也问得出来。"
她说:
"可是有一种人,两样都有。"
陆沉说:
"哪一种。"
"身子活着,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林晚说:
"下头上来那九十六个里头,有七个是这样的。"
她说:
"眼睛睁着,喂水也咽。"
她说:
"可是你问他话,他不答。"
她说:
"你问一年,他也不答。"
陆沉说:
"那七个算不算。"
林晚抬起头。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
她说:
"你们出去数人,一定会碰上这样的。"
她说:
"碰上了不要急。"
她说:
"你先坐在他旁边。"
"坐多久。"
"坐到他看你一眼。"
林晚说:
"他要是看了你一眼,就算。"
她说:
"他一年都不看你。"
她说:
"那也先记上。"
她说:
"记在册子上,写'未应'。"
她说:
"回头你要是还活着。"
她说:
"再去看一眼。"
陆沉说:
"再去看一眼要是不看呢。"
"那就再记一次'未应'。"
林晚说:
"记住,'未应'不是'没有'。"
她说:
"'未应'是他还没应。"
她说:
"跟你们这一趟是一个意思。"
她说:
"问到有人应为止。"
那天晚上陆沉没有睡。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一百二十页都是空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字,是穗子写的。
【此册一百二十页。】
【望用不满。】
【不满者,世上人未绝也。】
陆沉看了很久。
他把册子合上,吹了灯。
窗外是三月十五的月亮。
很亮。
照在磐石的墙上。
墙上写着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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