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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卯时。
西门。
天没亮。
守门的兵认得他们。
兵叫小赵,十九岁。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陆先生。"
"嗯。"
"出去几个人。"
陆沉说:
"四个。"
小赵把册子翻开了。
"册子上要不要记你们四个。"
"不要。"
小赵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们是在数。"
陆沉说:
"不是在剩。"
小赵站在那儿。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
后来他说:
"这话我记着。"
他说:
"等你们回来,我得问你们一句。"
"问什么。"
"问你们数出来多少。"
陆沉说:
"好。"
门开了。
四个人走出去。
天边刚有一点白。
走出去二十步,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磐石的墙在后面。
墙上写着九十六。
那四个字看不清了,因为天还没亮。
四个人带的东西,是前一天晚上点清的。
点清的时候,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册子一本。
一百二十页。
粉笔十支。
干粮:炒面二十斤,盐两斤,干菜五斤。
水囊四个。
绳子三十丈。
火折子两盒。
刀四把。
药是林晚的。
她的包是布做的,摊开来有两张桌子大。
里头分了格子。
陆沉数了数,一共四十七格。
"四十七格都装什么。"
林晚说:
"有用三十一格。"
"那十六格呢。"
"空的。"
林晚说:
"空着是给我路上装的。"
她说:
"路上看见什么,能用的,就捡起来。"
她说:
"捡满了说明这一趟没白走。"
陆沉说:
"要是一格也没捡满呢。"
"那就说明这世上没有我不知道的病。"
她说:
"那更好。"
老寇带的是一双鞋。
新的。
他把新鞋挂在腰上。
陆沉问:
"你带鞋干什么。"
"走坏了换。"
老寇说:
"我这一辈子穿坏过一百多双鞋。"
他说:
"灾变以前,鞋坏了就扔。"
他说:
"现在鞋坏了,得留着。"
他说:
"留着看看它走过多远。"
阿禾带的是一支笔。
笔很短。
短到只剩一个头。
木头杆,中间裂了一道。
陆沉看见了。
"你那支笔。"
阿禾把笔攥紧了一点。
"我爹的。"
"你爹是做什么的。"
"送信的。"
阿禾说:
"灾变以前就是。"
她说:
"邮局在城南,他骑一辆绿色的车。"
她说:
"车后头驮两个帆布包。"
她说:
"一边装信,一边装报纸。"
陆沉说:
"后来呢。"
"后来邮局没了。"
阿禾说:
"车还在。"
她说:
"他就背着包走。"
她说:
"走了两年。"
她说:
"第三年他往北走,没有回来。"
陆沉问:
"他走到哪儿了。"
"不知道。"
阿禾说:
"回来说是没走到。"
她说:
"人家把这支笔捎回来了。"
她说:
"捎回来的人说,他走到半路上把笔给了我。"
她说:
"他说,让丫头记账。"
陆沉说:
"你记了几年。"
"两年。"
阿禾抬起头。
"师父说我记得好。"
"好在哪儿。"
"我不挑。"
阿禾说:
"好看的难看的我都记。"
她说:
"师父说这就叫账。"
陆沉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出发那天早上,秦烈来送。
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用布包着。
他递给陆沉。
"打开。"
陆沉打开了。
是粉笔。
十支。
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
陆沉说:
"我自己带了。"
"你带了是你的。"
秦烈说:
"这是我给的。"
"为什么给粉笔。"
秦烈抬起头。
"因为你们每到一个地方,要在墙上写一个数。"
他说:
"写完了,后头去的人能看见。"
他说:
"后头去的人看见那个数,就知道前头有人来过。"
他说:
"这件事比数人更要紧。"
陆沉说:
"哪儿更要紧。"
"因为那个数写在墙上。"
秦烈说:
"墙在那儿,人走了。"
他说:
"那就是一封信。"
陆沉把粉笔接过来。
他掂了掂。
"十支。"
"十支。"
"够写多少个地方。"
"写一百个地方还剩九支。"
秦烈说:
"你要是写够了十个地方就回来。"
他说:
"剩九支我留着。"
他说:
"等你下一趟。"
陆沉把粉笔收进怀里。
他跟那一张撕了角的纸放在了一起。
走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在城门口。
是个九岁的女孩。
她手里攥着粉笔盒。
她是学堂的值日生。
她站在门洞里,不敢往前。
陆沉走过去。
"你来送我。"
女孩点了点头。
"先生。"
"嗯。"
"那一格我给您留着。"
陆沉说:
"留着。"
"您回来写。"
"回来我写。"
女孩说:
"您要是回不来呢。"
陆沉蹲下来了。
他跟她一样高。
"我要是回不来。"
他说:
"那一格就空着。"
女孩说:
"空着多难看。"
陆沉说:
"空着不难看。"
他说:
"空着是还有人没数完。"
他说:
"你要是哪一天看见那一格有人写了字。"
他说:
"那不是别人写的。"
他说:
"那是有人替我写的。"
女孩说:
"替您写的人是谁。"
陆沉站起来。
"不知道。"
他说:
"反正是一个还在数的人。"
四个人出西门,往东。
第一天走了三十里。
三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
因为老寇的腿。
老寇走得慢,但是不停。
他说走路这件事没有诀窍。
只有一件事:不要停。
"停一次就想着停第二次。"
他说:
"跑长途的都知道。"
傍晚的时候,路上碰见了人。
三个人。
一个男人背着一个人。
后头跟着一个女人。
背上的那个人腿上有伤,用布裹着,布是黑的。
四个人站住了。
陆沉走过去。
"几个人。"
男人抬起头。
"三个。"
"你背的是谁。"
"我兄弟。"
"他叫什么。"
"王三。"
"你呢。"
"王二。"
陆沉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禾已经把册子翻开了。
她的手在抖。
陆沉看见她写了三遍才把"三"写好。
头两遍都写歪了。
陆沉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女人。
"你呢。"
女人不说话。
"你叫什么。"
不说话。
"你要是能听见我说话,你就点个头。"
女人点了点头。
"那你说。"
还是不说话。
王二说:
"她不说话。"
"多久了。"
"从那边出来就不说话了。"
王二说:
"她能听见。"
他说:
"夜里她哭。"
他说:
"白天一句也没有。"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
"阿禾。"
"在。"
"按第三条。"
阿禾低下头。
她翻到册子最后那几页。
上头印着三行:
【不肯说名字者,记其事。】
【不肯说事者,记其状。】
【二者皆不肯者,记其一立。】
阿禾问:
"她干过什么。"
王二说:
"她把我们俩从土里刨出来了。"
他说:
"刨了一夜。"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刨了一夜的。】
写完她抬起头。
"还有一栏。"
"什么栏。"
"地方。"
陆沉说:
"你问他们从哪儿来。"
阿禾问了。
这一次女人开口了。
她说了三个字。
是一个地名。
说完她又不说话了。
那个地名,陆沉没有听过。
他问:
"那个地方有多少人。"
女人抬起头。
她看着陆沉。
"前头还有人。"
"多少。"
"不知道。"
陆沉说:
"那你为什么说还有人。"
女人说:
"因为我从那边来。"
天要黑了。
四个人在路边歇下。
歇下以前,陆沉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粉笔。
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跟前。
他在石头上写了一个字。
三。
写得很大。
写完他退了两步看。
老寇说:
"写在这儿谁看得见。"
陆沉说:
"没人看得见。"
"没人看得见你写它干什么。"
陆沉低下头。
"因为我数到三了。"
他说:
"记上了,才算数完。"
老寇坐在地上。
他把鞋脱了。
脚上是两个泡。
他用针挑破了,挤出血水。
挑完他抬起头。
"三。"
他说:
"这一路上得有多少个三。"
陆沉说:
"不知道。"
"你猜一个。"
陆沉想了想。
"我不猜。"
"为什么不猜。"
"猜了就不想数了。"
陆沉说:
"猜一个数出来,走到一半觉得差不多了。"
他说:
"那就不走了。"
他说:
"不走了就数不完了。"
老寇把鞋穿上了。
他站起来。
"下一个地方多远。"
陆沉说:
"八十里。"
老寇说:
"八十里。"
他说:
"那咱们走。"
天黑了。
四个人往东。
后头那块石头上写着三。
石头在路边。
路往东。
没有人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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