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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三。
三家集。
三家集在黑石屯以东三十里。
灾变以前是个集。
一条街，两排铺子。
现在街还在，铺子的门板都拆了。
拆去做柴烧了。
四个人走进街口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站住。"
喊的人站在房顶上。
房顶上架着一块铁皮，是瞭望用的。
"你们是哪来的。"
陆沉说：
"磐石。"
房顶上的人没听清。
"什么石。"
"磐石。"
房顶上的人愣了一下。
他从房顶上下来了。
下来了四五个。
手里有棍子，有两把刀。
其中一把是新的。
刀柄上还缠着布。
陆沉看了一眼那把刀。
"这把刀哪儿来的。"
"黑石屯。"
那人说：
"一个打铁的给的。"
陆沉说：
"他给了你们几把。"
"四把。"
"你们几个人。"
"四个人。"
陆沉点了点头。
张有铁说的是真的。
那几个人把他们带进去了。
三家集的人住在一座大院里。
院子是从前的粮站。
粮站的墙很高，门是铁的。
进去以后，陆沉看见院子里有一口大锅。
锅是热的。
四个人被带到正屋。
正屋里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
他坐在一张桌子后头。
桌上有册子。
陆沉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那本册子是手缝的。
跟阿禾怀里那本很像。
***起来。
"我姓陈。"
他说：
"这儿我管着。"
陆沉说：
"我叫陆沉。"
"磐石来的。"
"磐石来的。"
老陈坐下去了。
"你们来干什么。"
"数人。"
老陈愣了一下。
"数什么人。"
"数人。"
陆沉说：
"数这儿还剩多少人。"
老陈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一百二十六。"
"什么一百二十六。"
"这儿一百二十六口。"
阿禾把册子翻开了。
她问：
"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我数的。"
"您什么时候数的。"
"天天数。"
老陈说：
"早上起来点一遍。"
他说：
"晚上睡前点一遍。"
他说：
"三年了，一天两遍。"
陆沉说：
"我们想自己数一遍。"
屋子里安静了。
老陈的手放在册子上。
他的手指头按着那本册子。
按得很紧。
"什么意思。"
"我们要一个一个数。"
老陈说：
"我数过了。"
他说：
"一百二十六。"
他说：
"我数了三年。"
他说：
"你们不信我。"
陆沉说：
"不是不信。"
"那是什么。"
"是因为这一封上写着'数'。"
陆沉说：
"不是写着'问'。"
他说：
"题目是还剩多少人。"
他说：
"要是我们问一句，你答一个一百二十六。"
他说：
"那这一趟就不用走了。"
他说：
"既然走了，就得数。"
老陈站起来。
"你们磐石凭什么来数我们。"
陆沉说：
"不是磐石数你们。"
"那是什么。"
"是这一封。"
陆沉从怀里摸出那张撕了一个角的纸。
他摊在桌上。
上头三行：
【知道了。】
【别把我们抬上去。】
【下头还有一个。】
老陈看着那张纸。
"这是什么。"
"这是一封信。"
陆沉说：
"是底下的人写上来的一封信。"
他说：
"底下三层，九十六个人。"
他说：
"这封信是他们在下头的时候写的。"
他说：
"写完了往下传。"
他说：
"传到最底下那一个人手里。"
他说：
"最底下那个人没有可以往下传的人了。"
他说：
"他就自己收着。"
老陈说：
"这跟数人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封信上有第三行。"
陆沉说：
【下头还有一个。】
他说：
"他们躺在底下，看不见上头。"
他说：
"他们不知道上头还有没有人。"
他说：
"可是他们写：下头还有一个。"
他说：
"他们说的是他们底下。"
陆沉抬起头。
"我们也是一样。"
他说：
"我们不知道这儿还有多少。"
他说：
"所以我们得数。"
老陈坐在那儿。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说：
"一百二十六。"
他说：
"你们要数就数。"
他说：
"数出来要是一百二十六，你们走。"
他说：
"数出来不是。"
他说：
"那你们也得走。"
陆沉说：
"好。"
数人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办法是阿禾想的。
她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册子和砚。
每一个人走过来，报名字。
报完名字，阿禾在名字后头画一道。
老寇站在旁边看着。
他怕有人过来两遍。
林晚坐在另一边。
她看每一个人的脸。
看的是眼睛。
从卯时数到午时。
数到一百零三，院子里没有人了。
阿禾抬起头。
"一百零三。"
老陈坐在正屋门口。
他没动。
陆沉走过去。
"一百零三。"
老陈说：
"还有二十三个。"
"在哪儿。"
老陈抬起手。
他指了指后头。
"坡上。"
陆沉说：
"坡上是坟。"
"是坟。"
老陈说：
"那二十三个埋在坡上。"
他说：
"可是他们也算。"
"为什么算。"
"因为他们是我管的。"
老陈说：
"三年前这儿一百二十六口。"
他说：
"死一个，我在册子上点一下。"
他说：
"我不划掉。"
他说：
"我点一下。"
他说：
"点了三年。"
他说：
"我不敢划。"
他说：
"划了就是一百零三。"
他说：
"一百零三我张不开嘴。"
阿禾站在旁边。
她问了一句。
"您张不开嘴是跟谁说。"
老陈低下头。
"跟他们。"
他说：
"每天早上我点一遍。"
他说：
"点完我说一句：还在。"
他说：
"我说给谁听。"
他说：
"我说给坡上那二十三个听。"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沉说：
"那二十三个的名字。"
老陈抬起头。
"你还记得。"
"我记得。"
老陈说：
"三年了，我天天点。"
他说：
"我一个都没忘。"
他说：
"我给你报。"
他报了。
一个一个报。
报了很久。
有的报全名，有的报小名。
有一个他报的是：
"老四家的二小子。"
他说：
"那孩子没大名。"
他说：
"他妈叫他二小子。"
他说：
"他死的时候九岁。"
报完最后一个，他停住了。
停了很久。
"二十三个。"
他说：
"三年了。"
他说：
"我天天在心里点一百二十六。"
他说：
"今天头一回点成一百零三。"
他说：
"我心里空了一块。"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
【三家集：一百零三。】
【数法：一人一道。】
【记：阿禾。】
写完她停住了。
"先生。"
"嗯。"
"那二十三个记不记。"
陆沉说：
"穗子的规矩。"
"规矩是只数活人。"
"对。"
阿禾说：
"那就不记。"
"不记。"
老陈在旁边听着。
他突然站起来了。
"不记？"
陆沉转过身。
"不记。"
"凭什么不记。"
陆沉说：
"因为册子正面记的是还在的人。"
他说：
"正面多一个，就是这世上多一个。"
他说：
"他们不在了。"
他说：
"记上去，数目就不对了。"
他说：
"数目不对，这一封就答错了。"
老陈说：
"那他们就不算数了？"
"算。"
陆沉说：
"只是不在这一栏。"
他把册子拿过来。
翻到那一页的背面。
背面的纸是空的。
他把册子递给阿禾。
"你翻过来。"
阿禾翻过来。
"写什么。"
"写那二十三个名字。"
陆沉说：
"一个一个写。"
他说：
"写完在顶上写一行。"
"写什么。"
陆沉看着老陈。
"写：此二十有三，陈某记之。"
老陈愣住了。
"写我？"
"写你。"
陆沉说：
"册子的正面记活着的人。"
他说：
"背面记记着他们的人。"
他说：
"这两样都得记。"
他说：
"少了后头这一样。"
他说：
"前头那一百零三就是一群没有来历的人。"
阿禾低下头。
她开始写。
写了很久。
二十三个名字。
写到"二小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个怎么写。"
老陈说：
"写二小子。"
他说：
"他妈叫他二小子。"
阿禾写了。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背面这一页算不算数。"
陆沉说：
"不算数。"
他说：
"但是算账。"
那天下午，四个人要走。
走的时候老陈送到院门口。
他送出来以后说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怎么了。"
"来了一伙人。"
老陈说：
"从西边过来的。"
他说：
"七个人。"
他说：
"走了三个月。"
他说：
"到这儿的时候剩四个。"
陆沉说：
"他们说西边什么。"
老陈抬起头。
"他们说西边还有人。"
老寇在旁边站住了。
"西边。"
"西边。"
老陈说：
"他们说旧城那边还有人。"
他说：
"我没信。"
他说：
"我说一百万人，剩得下几个。"
他说：
"他们说剩不下几个也还是人。"
老寇说：
"那四个人呢。"
"走了。"
"往哪儿走了。"
老陈说：
"回去了。"
他说：
"他们说他们得回去告诉那边。"
他说：
"说东边也有人。"
老寇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他们是走过来的。"
"什么走过来的。"
"从西边走过来。"
老寇说：
"那一段山，三年前我走到那儿就回来了。"
他说：
"我说走不过去。"
他说：
"他们走过来了。"
陆沉说：
"嗯。"
老寇抬起头。
"那一段路，他们走了多久。"
老陈说：
"三个月。"
老寇没说话。
他把腰上那双新鞋解下来了。
他看了看鞋底。
三圈。
他把鞋重新挂回去。
"陆沉。"
"嗯。"
"等这一趟数完。"
老寇说：
"往西那一段。"
他说：
"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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