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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七。
走了九天。
九天里数的数,加起来是二百一十一。
其中黑石屯一,三家集一百零三。
剩下的一百零七,是路上碰见的零散的人。
有的在窑里,有的在桥底下,有的在地窨子里。
阿禾每一天晚上都要把册子摊开,一个数一个数对。
对完她在册子边上写一行小字。
写的是今天走了多少里。
第二十七天下午,他们走到一个岔口。
岔口是从前的一个道班。
三间屋,一个院。
院子外头有一棵老槐树。
树死了。
树底下有一口井。
四个人走进院子。
院子里没有人。
灶在院子西边。
灶是热的。
老寇走过去。
他伸手在灶膛口上试了试。
"有火。"
"什么时候的火。"
"今早的。"
老寇说:
"灰还是软的。"
他说:
"要是隔夜,灰就硬了。"
陆沉蹲下来。
他把手伸进灶膛。
解析。
灶膛里的灰读出来的是:这一灶火烧了三回。
不是三顿饭。
是三个早上。
陆沉站起来。
"连着三天有人来烧。"
"烧了不吃?"
"不吃。"
陆沉说:
"锅里没有米。"
他说:
"锅是空的。"
他说:
"灶膛里烧的是柴。"
他说:
"烧完了就走。"
老寇说:
"烧火干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
陆沉走到屋里。
屋里墙上有一行字。
用炭写的。
【往南了。正月十六。】
字底下还有一个记号。
是一个箭头。
箭头朝南。
陆沉站在那行字跟前。
"正月十六。"
老寇说:
"今天是三月二十七。"
他说:
"七十天了。"
他说:
"七十天前的人,灶还是热的?"
"灶是今早烧的。"
陆沉说:
"字是七十天前写的。"
他说:
"烧火的是七十天以后的人。"
四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
等到天黑。
天黑以后,月亮出来了。
月亮很亮。
照得院子里像白天。
等到亥时,来了人。
来的不是大人。
是个孩子。
十二三岁。
很瘦。
他背着一捆柴。
他没看见院子里坐着四个人。
他径直走到灶跟前。
他把柴放下。
他蹲下来,开始烧火。
烧火的动作很熟。
先塞软柴,再架硬柴。
火起来以后,他把剩下的柴靠墙立好。
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着看火。
看了一会儿。
这时候老寇咳嗽了一声。
孩子猛地转过身。
他手里攥着一根柴。
"谁。"
陆沉站起来。
"磐石的。"
孩子没动。
"磐石是哪儿。"
"西边。"
孩子说:
"西边我听说过。"
他说:
"我娘说西边有个大寨子。"
陆沉说:
"你娘呢。"
孩子低下头。
"埋在后头。"
"什么时候。"
"两年前。"
陆沉说:
"这两年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住哪儿。"
"后山窑里。"
孩子说:
"从这儿往北八里。"
陆沉说:
"你每天走八里来烧火。"
"嗯。"
"烧完再走八里回去。"
"嗯。"
"一天十六里。"
孩子说:
"十六里。"
他说:
"两年我算过。"
他说:
"一共一万多里。"
陆沉说:
"你为什么要烧这个火。"
孩子抬起头。
"我娘说。"
他说:
"灶不能凉。"
他说:
"凉了就说明这户没人了。"
陆沉说:
"这户本来也没人了。"
"有。"
孩子说:
"有我。"
他说:
"我在这儿。"
他说:
"灶就是热的。"
老寇站在旁边。
他转过身去了。
他背对着大家。
过了很久他才转回来。
林晚走过去。
她蹲下来。
"你多大了。"
"十三。"
"你叫什么。"
孩子低下头。
"我叫小满。"
"哪个满。"
"二十四节气那个满。"
小满说:
"我娘说我是小满那天生的。"
林晚说:
"你娘叫什么。"
小满抬起头。
"我娘没名字。"
"怎么会没名字。"
"人家都叫她老四家的。"
小满说:
"我爹行四。"
他说:
"我爹死了以后,人家就叫我娘老四家的。"
林晚说:
"你娘自己呢。"
"我娘说她叫秀儿。"
小满说:
"她说这个名字只有我爹叫过。"
他说:
"我爹死了就没人叫了。"
他说:
"她让我叫。"
他说:
"我不叫。"
他说:
"我叫不出口。"
院子里安静了。
火在灶膛里响。
阿禾站在陆沉后头。
她开口了。
"小满。"
"嗯。"
"你算不算这儿的人。"
小满说:
"什么算不算。"
"这个院子算不算有人。"
小满想了想。
"算。"
他说:
"有我。"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岔口:一。】
写完她抬起头。
"还有一栏。"
"什么栏。"
"名字。"
小满说:
"我刚才说了。"
阿禾说:
"我记上了。"
她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
小满没看懂。
他不认字。
阿禾就念给他听。
【岔口:一。】
【小满。十三。】
【事:烧灶。】
小满听完,点了点头。
陆沉说:
"小满。"
"嗯。"
"你跟我们走吧。"
小满摇了摇头。
"我不走。"
"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这儿就凉了。"
陆沉说:
"这儿本来就没有别人了。"
"有。"
小满说:
"往南那些人。"
他说:
"他们说了,往南了。"
他说:
"他们没说永远不回来。"
陆沉说:
"你要烧到什么时候。"
小满抬起头。
"烧到有人来。"
陆沉说:
"有人来了呢。"
"来了我就不烧了。"
陆沉看着他。
"我们来了。"
小满说:
"你们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你们要走的。"
小满说:
"你们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往南了。"
他说:
"你们是路过。"
他说:
"路过的不算来。"
陆沉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
"你说得对。"
他从怀里摸出粉笔。
他走到院墙上。
在那一行【往南了。正月十六。】旁边,写了一个字。
一。
写完他退了两步。
小满走过去看。
"这是个啥。"
"这是'一'。"
"一是什么。"
"是这儿的人数。"
陆沉说:
"你一个人,就是一。"
小满看着那个字。
"写它干什么。"
"后头有人走到这儿,看见这个字。"
陆沉说:
"他就知道这儿有一个。"
小满说:
"那我要是死了呢。"
陆沉低下头。
"你要是死了。"
他说:
"这个一就得改成零。"
他说:
"改的人是我。"
小满说:
"你什么时候来改。"
"我回来的时候来改。"
小满说:
"你要是不回来呢。"
陆沉说:
"那就留着。"
小满说:
"留着是什么意思。"
陆沉说:
"留着的意思是:这儿有一个,还没改。"
小满站在墙跟前。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娘走的时候。"
他说:
"给了我一句话。"
陆沉说:
"什么话。"
小满说:
"她说。"
他说:
"等有人来,告诉他们我们往南了。"
陆沉说:
"你告诉了。"
小满点了点头。
他说:
"这是两年来。"
他说:
"头一回有人问。"
那天晚上,四个人住在岔口。
住在屋里。
小满没有回去。
他坐在灶跟前。
他一宿没睡。
他说他怕火灭了。
第二天早上,四个人要走。
走的时候,林晚做了一件事。
她从药包里拿出一格。
那一格是空的。
她走到院子里,蹲下来。
她从墙根儿拔了一把草。
草是干的。
她把草放进那一格。
陆沉看见了。
"你捡这个干什么。"
林晚说:
"这是艾。"
她说:
"艾能熏蚊子。"
她说:
"也能驱寒。"
她说:
"这孩子一个人住窑里。"
她说:
"窑里潮。"
她把那一格盖上了。
她在格子上写了一个标签。
写的是:
【艾。岔口。】
陆沉说:
"这是你头一格。"
"头一格。"
林晚说:
"还有四十六格。"
她说:
"看这一趟能不能捡满。"
四个人出院子。
往南。
走出去半里,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岔口的烟囱在冒烟。
一丝。
很细。
跟黑石屯那一丝一样。
老寇说:
"一。"
他说:
"这一个是烧火的一个。"
陆沉说:
"嗯。"
老寇说:
"你说这世上。"
他说:
"有多少个这样的一个。"
陆沉说:
"不知道。"
他说:
"我们要是漏了一个。"
他说:
"那一个就白烧了。"
老寇说:
"漏了怎么办。"
陆沉说:
"漏了就漏了。"
他说:
"我们不能因为这个不走。"
他说:
"我们能做的就是:走到一个地方,数一个地方。"
他说:
"数不到的,我们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的不写。"
他说:
"不写的不等于没有。"
阿禾在后头听着。
她把这一句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她把这一句写在了册子的边上。
她没有写进正文。
她写在页角。
写的是:
【数不到的,不等于没有。】
【此非账,是心。】
写完她想了想。
她把"是心"两个字划了。
改成了:
【此非账,是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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